管事太监一愣，太医答得干脆。
“不影响，这位采女底子原本不弱，只是先前屋里潮闷捂坏了身子，如今调养过来，跟寻常女子没两样，侍寝完全不妨事。”
“娘娘要是不放心，隔三五日再请太医过来诊一次脉，确认彻底无碍。”
桃灼然点点头，叫人赏了太医和管事太监，退下去。
赤豆等外人走了才低声问。
“娘娘怎么忽然问起侍寝这一层。”
桃灼然端着茶盏，没急着喝。
她这宫里拢人，总得给人一条活路，孙采女若是一辈子不能承宠，这颗棋子再稳也落不到她这边。
既然身子无碍，这步棋就还有用，她嘴上只说。
“人病好了就是好了，问清楚罢了，别真落下病根，传出去又是闲话。”
赤豆还想再问，被她一个眼神挡回去。
“这些事不用底下人操心。”
茶烟袅袅往上飘，桃灼然垂眼看着那盏茶，心里那本账已经记了下来。
隔了一日，孙采女亲自过来谢恩。
门外通传了名号，赤豆进来回禀，桃灼然叫人请进来。孙采女进门福身行礼，礼数做得周全，起身时微微低着头，不敢抬眼打量屋里。
桃灼然这才细看她。
先前病着，她缩在被子里，脸色蜡黄，头发枯槁，瞧不出模样。
今日换一身干净素色衣裳，头发重新挽起，眉眼收拾齐整，底子才露出来。
这姑娘不是一眼惊艳的类型，鼻梁不算高，嘴唇厚薄适中，偏一双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点勾人的劲儿，越看越有味道，是耐看的相。
往那儿一站，肩背挺得直，不卑不亢，跟宫里那些一味娇媚的妃嫔不一样，倒压得住场子。
“采女身子大好了，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老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
孙采女又福一福，声音不高不低。
“嫔妾这条命，都是娘娘救回来的。若不是娘娘打发太医过来，嫔妾这病捂在屋里，死了都没人知道，这份恩情，嫔妾记在心里。”
“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嘴上。”
桃灼然叫她坐下，赤豆上茶。
孙采女没敢坐实，只挨着桌边半边身子，双手捧着茶盏。
谢恩的话说到为止，不攀扯，不卖惨，也不打听别的。桃灼然跟她闲聊屋里通风、被褥晾晒的事，她一一恭敬应下。说起太医新换的方子，几味药名她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味忌口、哪一味饭后用，答得一丝不苟。
桃灼然心里暗道，这姑娘是个有心的，病成那样还把太医叮嘱记在心里。
孙采女起身替赤豆续茶，动作轻得没出一点声响，壶嘴擦着杯沿落下，倒七分满便停手，不多一分。
递茶时双手捧着，手腕垂得低，杯沿不碰人手，整套动作做下来，规矩比好些承了宠的嫔妃还周全。
桃灼然心里又掂量，这姑娘守着这份分寸，病成那样都没乱，将来未必是池中之物。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小太监匆匆进来通传，陛下过来了。
孙采女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茶壶差点没拿稳。
桃灼然倒稳，放下茶盏起身迎接。
皇帝掀帘进来，先冲桃灼然笑了笑。
“路过这边，进来看看公主。”
话是看公主，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
桃灼然请他落座，叫人上茶。皇帝坐在桌边跟她说了两句话，眼角这才扫到站在屋角的孙采女。
“新面孔？”
“这是孙采女，前几日病着，嫔妾打发太医看过，今日过来谢恩。”
皇帝哦了一声，第一眼没往心里去，目光又转回桃灼然身上。
孙采女早就低着头退到一旁，捧着茶壶站在桌边，只在皇帝茶盏空了时上前续水，动作放得极轻，壶嘴碰不出一点声响。
她不抬头，不插话，皇帝问一句她才低声答一句，答完又退回去站着，眼角都不往皇帝身上瞟。
皇帝端着茶盏，眼角又往那边飘了一回。
这姑娘站在阴影里，素衣裳，眉眼垂着，那份安静不扎眼，偏偏叫人没法当她不存在。
先前病着瞧不出模样，今日一收拾，眼尾那点勾人的劲儿藏在素净衣裳底下，不显山不露水，倒比满屋子争奇斗艳的人多了两分新鲜。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之前桃灼然去看了的那个孙采女。
“好透了？”
“自然，太医说好了，嫔妾做了主给她换了个朝阳的屋子。”
皇帝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那点留意却已经埋下。
他起身绕到摇篮边看公主，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
“新地方住的惯？”
孙采女垂着头，声音特是软软，“婉仪娘娘给嫔妾安排了新的屋子，住的惯的。”
皇帝又跟桃灼然说了几句白天朝里的事，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要走。
孙采女跟着众人福身行礼，一直低着头。皇帝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垂着手站在原处，肩背绷得笔直。
皇帝一走，屋里那股紧绷的气才松下来。
孙采女立刻转身，朝着桃灼然跪下去，声音发紧。
“嫔妾不是有意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求娘娘恕罪，嫔妾这就回自己那儿，往后闭门不出，绝不再惹娘娘不快。”
“起来。”
桃灼然没叫人扶，只看着她跪在下首。
皇帝是什么人，三宫六院，见着新鲜面孔难免多瞧一眼，这不是孙采女挡得住的事，也不是她使绊子就能按住的。
与其这时候发作把人推到对立面，不如顺水推舟。
“我没怪你。”
孙采女抬头，眼里满是惊疑。
“你身子好了，将来的路还长，陛下要是真留意到你，也是你的造化，本宫既然给你看了病，就没想过把你一辈子闷在昭华宫，这个机会，本宫给你。”
孙采女跪在地上连连摇头，声音都发颤。
“嫔妾不敢，嫔妾这条命是娘娘救的，若不是娘娘，嫔妾保不齐就死在这宫里，连口棺材都未必有，嫔妾不敢再有别的心思，更不敢背着娘娘攀附陛下。嫔妾只求守着这昭华宫，平平安安过日子，报答娘娘的恩情。”
桃灼然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再往下说，把茶盏往桌上搁了搁。
“起来回去，日后言行小心就是。”
孙采女磕了个头，起身退到门口，又回头福一福，这才轻手轻脚出去。门帘落下前，她飞快抬眼瞥了一下桌边，又赶紧低下头去。
赤豆站在旁边，望着她背影，压低声音问。
“娘娘真打算把机会给她。”
“与其让他跟了别人，还不记着我的恩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