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柔站在廊下看着栖梧阁那个方向,站了半晌才转身回自己宫里。
她回宫翻出从前皇帝赏的一支簪子,看了半天,又狠狠推到妆匣最里头。凭什么她就只能这样冷着。
这日各宫请安,散了席,妃嫔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苏柔故意落在后头,经过萧元姝身边时脚步慢了慢。
萧云姝这会儿也正是一肚子不痛快,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走到廊下无人处,萧嫔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常在一眼。
“苏常在近来气色不大好。”
苏常在扯了扯嘴角。
“萧嫔娘娘不也一样。”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萧嫔出身定国公府,金尊玉贵,落下那样难堪的名声进宫。在苏常在眼里,她不过是家世再好,手段却下作,凉亭里那桩事宫里谁不知道。
苏柔瞧不上她,觉得这样的人家女儿,偏要做上不得台面的事。
萧嫔也瞧着苏柔不顺眼。
小门小户出身,靠着往皇帝跟前凑,耍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往上爬,不要脸。
可偏偏两个人是一类人。
都靠着恩宠活着,都被栖梧阁那位压得抬不起头。
萧元姝廊柱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
“柳美人占着陛下两夜,又有栖梧阁那位在中间挡着,咱们这些人哪还有出头的日子。”
苏柔没立刻接话,先往两头看了看,廊下只有远处两个扫地的小宫女。
她这才开口:“娘娘说的是,陛下如今眼里就那一位。”
萧元姝冷笑一声。
“她一个婉仪,凭什么压着满宫。”
苏常在心里那股气又上来,嘴上却不急,慢慢嚼着这句话。
她知道萧嫔主动搭话不是来叙旧的。
萧元姝在宫里孤立无援,高位份的瞧不上她,低位份的不敢沾,正缺个搭伙的人。
她自己也是一样,在这宫里没根没基,单凭一个人根本动不了桃灼然。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先把栖梧阁那位拉下来,陛下的心散一散,她们才有机会。
萧元姝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把心里盘算的法子一句句说给苏常在听。
苏柔着,时不时抬眼应一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桩事掰开了商量。萧嫔宫里出东西,苏常在这边递门路,外头看不出半点牵连。
“这事成了,你我都有好处。”
萧元姝说完,盯着苏常在的眼睛。
苏常在福了一福,声音又软下来。
“嫔妾都听娘娘安排。”
萧嫔又叮嘱了两句。
这事不能急,得等个妥当的由头。
东西怎么送进去,谁去经手,都得安排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下把柄。
苏柔一一应下,说自己心里有数。
她心里也清楚,跟萧元姝搭伙不过是眼下各取所需。
真成了事,这宫里的路还得自己走。
萧元姝背后有定国公府撑着,事成之后第一个站出来领恩的,不会是她苏柔。
萧元姝何尝不是一样。
嘴上说得亲近,心里防着她比防谁都紧。
万一事败,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也只会是她这个没家世的常在。
两个人谁也没把话说死,只把眼下这桩事商量妥了,各自留着退路。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前后错开脚步离开。萧嫔先往东边去,苏常在留在原地多站了片刻,才慢慢往西边走,像是从来没在廊下说过话。
当夜皇帝往栖梧阁来。
御驾进门时,桃灼然正哄着奶娘怀里的公主,见皇帝进来起身行礼。皇帝摆摆手叫她坐下,自己在桌边落座。
屋里燃着平日那炉熏香。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身上燥得慌。
先是后背一阵发热,跟着胸口那股热意往上涌,呼吸也慢慢重了些。那股热意不是天热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觉得坐不住。
桃灼然坐在对面,本来要开口问皇帝今日朝里累不累,话说到一半也觉出不对。
她头一阵阵发晕,屋里那股香气钻进鼻腔,又甜又腻,比平日用的熏香浓了不止一倍,闻久了脑袋发沉。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其实不喜欢熏香,这个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
今日这香哪里不对,她心里警觉提得更高。
她面上没露声色,先稳住,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声音放轻。
“陛下,嫔妾有些头晕,这屋里的熏香和平日不一样。”
皇帝闻言抬头看她。
他这会儿身上那股燥热已经压不住,眼神比平日沉,呼吸也粗了些。
可他看着她脸色发白的样子,那股急躁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总不能强迫她。
“李德全。”
皇帝扬声叫人。
李德全在门外应了一声,掀帘进来。
“看看这炉香,是怎么回事。”
李德全一愣,忙凑到熏炉边俯身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他又不敢多闻,直起身退到一旁,额头见了汗。
他跟了皇帝这些年,什么香是什么路数心里清楚,这炉香甜得发腻,闻着就让人心里发飘,绝不是安神合香该有的味道。
“这香味儿不对,跟娘娘平日用的,不是一路东西。”
桃灼然站在桌边,抬眼往那炉香上看了一眼。
皇帝听李德全回话,脸色沉下来。
他心里那股燥热还没散,可脑子已经先醒了几分。
他看了桃灼然一眼,她站在那儿脸色发白,眼里半点媚态都没有,跟这炉香的意思全然两样。
“把香炉撤下去,窗子支起来通风。”
李德全忙叫外头小太监进来,把熏炉端走,又去支窗子。屋里那股甜腻气慢慢散了些。桃灼然缓过那阵头晕,冲皇帝福了一福。
“嫔妾这就回屋歇着,不扰陛下清静。”
皇帝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身上那股热意稍稍压下去,可心里那点疑影已经扎下根。
他这会儿才回过味来。若真让这香在屋里烧到他神志不清,明日外头传成什么样,桃灼然又要背什么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这香是谁换的,怎么就进了栖梧阁的屋子,今日这桩事背后是谁做的手脚,他脑子里一条条过。
桃灼然退到内室,赤豆跟进来,压低声音,脸都白了。
“娘娘,这香不对劲。”
“闭嘴。”
桃灼然抬手止住她,站在帘子后头听着外间皇帝和李德全说话的声音。
她心里透亮,这不是冲她身子来的,是冲她这个人来的。
香要是出了事压在她这个宫里,传出去就是她私藏什么东西媚惑陛下,轻则失宠,重则落个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