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那本书而拜师于黄石公，如今细细算来也有二十二年......”
天地不仁，夜幕垂境。
陈唯芳轻而易举便掐算出了往日的年岁，却始终难以掐算出那些年岁里，自己的真心：
“二十二年之中，我们能好好说话的日子，统共加在一起也不过两年，两年里，许多时间还是初拜师时，老头子没能看穿我本性时的日子......”
一个惯会装腔作势的伪君子，怎么会轻易暴露呢？
自然是不会的。
画皮在寻到更好的皮囊更换之前，永远不会脱下自己的伪装。
陈唯芳亦是如此。
故而，在‘那一件事’之前，他倒还真结结实实过了一段师徒情深，尊师重道的好日子。
陈唯芳垂眸，阴影倾轧，不辨日月：
“黄刘氏的厨艺极好，知道我早些年没了爹娘，时常留我用饭，一只鸡两只腿，往往是老头子一只，我一只，黄家两个亲生的小子都没有的吃。”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件值得取笑的事儿。
那两小子分明从前还同他一起念过书，当年也还同他吃过味，怪他抢了爹娘宠爱，结果今日相见，竟也没有认出他来......
“阿芳相貌昳丽，又甚少岁月痕迹，不敢相认才是应该的。”
杜杀女缓声开口，宽慰道：
“他们如今都是有妻有子的人，哪里能像当初一般毛毛躁躁？”
虽然现在瞧着也没有多聪明就是了......
当然，末尾这句话杜杀女到底是憋了回去——
家里已经有痴奴和哑奴儿这俩不会说话的祖宗了！
万万是不能再多一个的！
况且这话若让黄家人听到，得有多伤心呀......
杜杀女脑中思绪纷飞，却到底是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话说那本《黄石游记》究竟是什么样的书？竟能让阿芳你一见便立马拜师？”
按理来说，阿芳那样骄傲的人，打落门牙都要肚里吞，咬着牙也想一步步走到高处，得一个黄肠题凑......
他若不是瞧见了什么真本事，只怕也不能耐着脾性，自愿拜一个没有什么跟脚，甚至明路上没有上过几天学堂的乡野老头为师吧？
所以，那本《黄石游记》肯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只是阿芳没说，杜杀女自然也无从知晓。
再则，话说所谓的天下名篇，不都是叫什么【传】【录】【书】吗？
那本书，怎么偏偏就是‘游记’？
一本游记，这怎么会有特别之处呢？
许是杜杀女脸上疑惑太过，陈唯芳静默几息，到底是开口解释道：
“那本书，确有奥妙。”
“不过将那本书之前，明主得告诉我，你信鬼神之说吗？”
鬼神之说。
这问题若是放在从前，杜杀女肯定毫不犹豫回答否。
可一路经历了这么多事，反倒让她不确定起来。
这天下若真没有鬼神之说，她如何会在生元隆时，走一遭阴曹地府，且还梦的如此具体呢？
这天下若真没有鬼神之说，她又怎么会遇见一个有通玄之能的小道士呢？
辐辏子又缘何能料准诸多事宜，且甚至不久之前，还与她共同入梦，向他传递赫连勃勃南下的消息呢？
杜杀女也知道自己应当多同辐辏子睡觉.....
哦不，是入梦商讨某些细则。
可架不住‘梦阴’这种事情，只经历过一次，再想继续，便有些说不上来的抗拒。
有个人披着你旧友的皮囊，能在梦中和你对话，知道你从前的事情，知道你未来的事......
旁人如何，杜杀女不知晓，但她也是人，也会害怕被旁人窥见内心深处的不安。
“唉，这话问的......”
杜杀女叹了口气，揉着额角道：
“你一开场都已说了黄石公一梦六十年，难道还容得我不相信吗？”
若是不相信，只怕是陈唯芳都没有办法继续讲述吧？
黄石公一生的基石，就铺设在那场‘奇妙遭遇’的梦上，失去那场梦，那场‘游记’，或许黄石公如今不会成为什么颇又老智的谋士，只会像他两个儿子一样，做两个寻寻常常的百姓......
信不信，从来就不要紧。
最重要的是，杜杀女想知道自家阿芳想不想让她信。
陈唯芳了然，微微颔首，斟酌着慢慢讲了下去：
“明主既愿意听，那我便开始讲了——
那本《黄石游记》，其实讲的是，另一个太宗早亡的胤朝。”
太宗早亡，这四个字，在胤朝人心中，是永远的痛。
天下人都知道，太宗死时方才四十多岁，原本是正当壮年的年纪，若他还在，没准便能够挡住北蛮子们的铁蹄......
太宗是一等一的明君。
不过，那本《黄石游记》中的‘太宗’，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戾昏君。
或者说，《黄石游记》中的天下，是一个与当下截然不同的天下。
太祖偏爱废太子焽，故而打压为建立新朝而献出汗马功劳的二儿子。
最终，导致二儿子兵变，弑父杀兄，最终登上皇位。
那本书里的太宗与胤朝人所熟知的‘太宗’，根本不是一个太宗。
那个太宗，在弑父杀兄之后，患上了十分严重的头疾，常以裂锦声与鲜血洗地取乐......
最终，帝师忍无可忍，作出了一个惊天的决定。
那一日，史书上写——
【隔日，帝入宣室临朝，帝师使武士缚之，斩帝于宣室。
帝师至，见帝死，且喜且怜之。】
帝师杀害了为君不仁的太宗，然而这却又没能为天下换的一个太平。
胤朝大乱，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
直到，赫连勃勃举兵南下。
寻常书里，若是描写敌人，一定都将自己写的正义些，再写敌军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对不对？
可赫连勃勃，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黄石游记》世界里的赫连勃勃，前后只用了五年，便占据了九州天下，甚至一度将摩罗多的疆土拓展到南洋。
而他，没有什么茹毛饮血的习性，他一生都在推行北人汉化，学习汉人们的文字，推行汉人们的习性制度......
甚至，在阿史那大可汗故去，将皇位亲手送到他手上之后，他还一度接受汉人入摩罗多王朝为官，给了天下百姓一个读书念字的机会......
“黄石公说，他之所以大梦醒来之后会读书认知，就是因为梦中的那些年里，收到了这条政令的恩惠。”
“他还说，这才是天下原本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