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是什么？
其实是一件相当难明白的事。
陈唯芳不明白，而杜杀女......
也没有追问的勇气。
她并非不想知道《黄石游记》中的阿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可扪心自问，就算阿芳愿意老老实实同她一一说明......
终究，也不过是徒增恨意罢了。
这就好比，天地早在一人呱呱落地之时，便默认对方是个恶人，无论他怎么样为自己抗辩，得到的结果，终究都是无能为力。
甚至，反而容易因为无法抗辩，最终当真走上那一条路——
毕竟，天地都说他会作恶，他不作恶，却担了此间恶名，岂不是亏了？
杜杀女就算知道那本书中，关于陈唯芳所作的‘恶事’，又能如何呢？
从当事人口中询问清楚，加强戒备吗？
且不说陈唯芳会不会同她一一说明，她如此做法，不正是逼着阿芳同她离心吗？
天地已然垂危，这本是不该有的事。
“.......你还是早些同痴奴和好吧。”
杜杀女想了半晌，到底是只抓耳挠腮吐出这句话来：
“你们两人一吵架，我夹在中间比死都难受。”
陈唯芳不置可否，只道：
“原本也没有吵架，我早早便告诉过他，当真很爱他......明主这是什么眼神？！”
早说过他们两人是师生，是好友，更添些许父子情谊......
可偏偏明主每每听到‘爱’这个字，眼神就总得变上一变！
怎么着？
这天底下的爱，难不成只有肉体之欢的爱才算是爱？
陈唯芳的眼神简直不要太可怖，杜杀女到底还是没敢吱声，只又调转话题道：
“柬人部族答应的最后一批马匹什么时候送到？”
杜杀女一遇回答不上来的话，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的习性一直没改。
不过好在她每每如此，肯定能翻找出些没人能掉以轻心的正事来，让人不好回嘴。
尤其是这年头里，马匹素来是金贵之物，加上他们第一次同柬人部族通商，故而越发得小心。
正如杜杀女所说的‘最后一批’，就是因为第一次通商，两方对彼此的信任皆不太足够，故而将三千匹良驹，分成了三趟运送。
第一次五百，第二次一千，第三次方才是一千五。
前两次的交易因邕州与安南接壤，与柬人领土也不算太远，故而也算是十分顺利。
可越是如此，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是，最后一批，还不只有马匹......
陈唯芳略略有些不满，不过他一贯十分得力，稍作思索，便从浩如烟海的思绪中锁定了那一则信息，答道：
“三日后就能到，届时我们从柬人部族里请来的三位刺客也会到场，便可以开始着手放饵了。”
【放饵】
自然便是痴奴先前所说的‘美人计’。
杜杀女心中对此计原本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如今终于着手要办，难免又道：
“事先说明，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只是有些疑惑，若真按黄石公的游记所说，最后是赫连勃勃得到了天下，他看样子可不是一般的皇帝......”
而是一统九州寰宇，南北双境的皇帝。
无论汉人们心中赫连勃勃身后名如何，对北蛮人来说，他绝对是长生天给摩罗多的恩赐。
换而言之，一位举世无敌的雄主。
这样的雄主，会被美人计轻易撂倒吗？
她怎么......
不太信呢？
“能不能行，总得试试。”
两人交谈的时间有些长，外头的天色早已落幕。
而夜落人静，正是鬼魅显形之机。
陈唯芳没有片刻犹豫，只道：
“饶是不行，为大业死，也是死得其所。”
“不只是她们，若有朝一日得用我的命去为明主填路，我的抉择也是一样的。”
狠心，狠心。
阿芳还是这样，不只是对别人狠心，对自己也是一贯的狠心。
杜杀女无话可说，陈唯芳却像是又想到什么一般，又开口道：
“我虽不如痴奴一般同赫连勃勃打过交道，却也能从那本游记中隐约窥见一丝赫连勃勃的脾性......”
“他给我的感觉，与其说是当真热爱汉人的习俗，不如说是叶公好龙。”
故而在《黄石游记》中，才有赫连勃勃推行北人汉化，却又没有彻底放开手脚，让汉人当官一事。
因为，从根源上来说，赫连勃勃想做的事，从不是惠及汉人们的事，而是惠及摩罗多王朝的事。
他推行汉化，只因为瞧见了汉人们千百年积累下的制度政令，想借此用在自己的臣民身上......
换而言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他用汉人们的礼法，束缚住了本来一团糟乱的草原部族，令他们按照部落大小，所立战功，成为一个个分明的阶级。
如此，饶是制度反噬，有人有异心，居于最高层的赫连勃勃也不用亲自动手，自然有反抗者的上一阶级来镇压......
至于为什么没有让汉人当官，答案也很显然——
大一统王朝，将权柄分给不知道对自己几分衷心的臣子，原本就是大忌。
不是赫连勃勃会如此，就算是杜杀女来日当上皇帝，难道就能接受朝中半数都是金发碧眼的外番人吗？
“真不知道那本游记里，为什么会写痴奴得到赫连勃勃信任，且一度被赫连勃勃意图招为金刀驸马......”
陈唯芳叹了口气：
“有些事，本源上不对，却还能做到那个程度，确实是极为厉害了。”
“究其整本游记，也只有三人做到了这件事，一个是已更名为‘白鹤亭’的痴奴，一个则是如今的伪朝皇帝袁朗......”
杜杀女闻言，吃了一惊：
“黄石游记中胤朝不是早亡吗？怎么还会有袁朗？！”
“难不成那条原本没有余幼嘉的时间线里，袁朗没有当成皇帝，竟是还活到了最后？”
陈唯芳给自家明主递过去一个眼神，杜杀女瞬间懂了——
什么叫做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
这就是了！
真能活啊，这人是真能活啊！
杜杀女嘬着牙花，心中百味杂陈，顺口问道：
“那最后一个人呢？阿芳怎么没有说？”
天地寂寂，许久没有回声。
杜杀女心中有些疑惑，略略偏转过头去，才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双眼：
“明主如此问，难道是以为我天生不如痴奴，更没有驻足朝堂的能力吗？”
“这天下，无论是谁当主人，都欠我一场黄肠题凑......就算是赫连勃勃，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