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瀾看了她一眼，雙手接了過來。
“主人，這是什麼？”
“這個是面具。你戴上去的話，別人就看不到你的傷了。”
沈知依以為他大概是經受了無數人目光中的嫌棄與厭惡，很在意自己臉上的傷疤，所以才總是低著頭不敢看人。
實際上，她並不覺得傷疤影響了懷瀾的容貌，但是她也不能因為自己不在乎，就強硬地逼著他把傷口暴露在人前。
懷瀾愣了一下，呆呆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面具。
“不喜歡嗎？”
沈知依聲音放得很輕。
“不是，我很喜歡。”懷瀾搖頭，聲音有些艱澀，“只是我不知道這個怎麼戴……”
“我幫你。”
沈知依自然地抬起手，將面具覆在懷瀾的左臉，用獸皮繩固定在他腦後。
“你覺得有哪里不合適嗎？我可以再繼續調整。”
她見過不少氣質冷冽的金屬面具，卻都不及這原木溫潤更襯懷瀾。
男人指尖感受著面具光滑的觸感。
“很合適。”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微風拂過湖面，“謝謝主人。”
“沒事。”沈知依溫柔地笑了笑，起身朝洞口走去，“嗯…等我一下哦。”
“好。”
懷瀾坐在床邊，傷口處的草藥，帶來柔和的清涼感。
沈知依再回來的時候，手里端了一盆水。
“你可以照一下。”
男人順從地接過水盆，傾身看去。
原木的紋理順著面具，依附在骨相的凹凸上，與冷白的膚色相接。
面具以面部中線為界，從額頭正中開始，向下覆蓋住整個左眼眉骨、眼窩以及鼻梁左側，最終止于嘴角下方的下頜線邊緣。
邊緣平滑，幾乎完美貼合了他的面部輪廓。
懷瀾怔怔地望著水中倒影。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右眼落下，順著臉頰的肌膚，化作珍珠墜入水中。
滾圓的珍珠泛著瑩潤的光澤，似乎能映照出人影。
“你…你別哭啊…你不喜歡就不戴了好不好？”
沈知依擔心是自己給他戴面具的行為，讓對方誤認為自己嫌棄他了。
“…我哭了？”
懷瀾定定看著那顆珍珠，半晌沒有回過神。
“…啊。”
不知道對方這是不是傷心過度，沈知依一時之間沒接上話。
懷瀾抬眼看向對面的沈知依，雙眼泛紅，蒙上了一層淺淺的薄霧，但是他的唇角卻是向上勾起的。
“我…能哭出來了。”
明明自從那次泣血之後，他就再也哭不出來了。
沈知依懸在半空剛想摘下面具的手頓住，她原本還在想著要怎麼道歉或者安慰懷瀾。
可是當看見那雙清澈的霧藍色眸子中，沒有任何悲傷的意味之後，她腦海中閃過司影在和攤主吵架時說過的一句話。
她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
眼淚有時候不一定代表悲傷。
到底是經受過什麼，才會為自己能哭出來這件事而感到高興啊。
沈知依心里沒來由地一酸，眼中閃過一抹憐惜。
“想哭就哭吧，我不說話，就在這里陪著你。”
她沒有選擇上去給懷瀾一個擁抱，也沒有轉身離開，留下對方自己消化情緒。
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用行動告訴懷瀾，她就在這兒，不覺得他麻煩，也沒有任何嫌棄。
石洞里面的情況自然瞞不住外面耳朵靈敏的三人。
低泣聲漸漸消失，墨筠才走到洞口，叫兩人一起出來吃飯。
三個獸夫看到懷瀾臉上的面具時，幾乎一下子就認出這是沈知依的手筆。
墨筠心下一片柔軟，妻主還是這麼會照顧每個人的感受。
司影說不上羨慕，他也覺得這個面具很適合懷瀾。
聞澈盯著那個面具，一聲不吭。
熊貓有戒指、蠢狼有手繩，現在連新來的也混上了面具，而他自己卻什麼都沒有。
本來吃得就不多的他，現在更是食不知味。
“多吃點，知知做手工一定很累吧。”
聞澈敷衍地扯起嘴角，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
沈知依看著自己摞成小山的碗，眼神有幾分無奈。
兩人的眉眼官司，坐在對面的司影可沒注意到。
他熱情地拉著懷瀾坐在自己旁邊的位置，心想墨筠阿兄和臭狐狸都只給姐姐夾菜，他自覺是前輩，應該照顧一下未來的老四。
不僅手把手教對方怎麼使用餐具，還一直給他推薦自己喜歡吃的菜。
“我跟你說，墨筠阿兄做飯可好吃了。只要一口，保準你就能忘記所有不開心的事。”
他能察覺到懷瀾身上沒有異能的氣息，應該是一個普通獸人，不然也不會被那個二階的奴隸販子給欺負成這副模樣了。
這小身板兒，比他當初來的時候還要瘦，還是得多吃點好吃的補一補。
“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都做了一些。”墨筠握著手中的筷子，朝懷瀾笑了笑，“大海離這里有點遠，你要是想吃刺刺獸，下午我們就去河里抓。”
“不用那麼麻煩，我這樣就很滿足了，謝謝大家。”
懷瀾抬起頭，有了面具的遮擋，他再也不用擔心會嚇到別人。
“沒事，你多吃點，這樣傷口才能好得快一些。”
沈知依留意到，墨筠特意多做了幾樣清淡的菜，但是也沒委屈了司影。
那盤他最愛的口水雞，就正好擺在面前。
“謝謝主人。”
懷瀾按照剛才司影教他的樣子，慢慢夾起菜送入口中。
沈知依見狀放下心來，側身湊近聞澈的耳朵。
“放心，你的東西我想著呢。”
聞澈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接著又迅速收回視線，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菜。
“哼，誰稀罕了。”
他垂著眼，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嘴角微勾。
語氣沒有剛才那麼別扭了，但尾音卻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欣喜。
突然間，傳來珠子散落的聲音。
懷瀾的眼淚接連不斷地變成珍珠，在桌面上輕彈一下，再緩緩滾停。
將他眼底未散的霧色，都映得清清楚楚。
司影原本想要關心他怎麼突然哭了，結果看到那些珠子差點蹦進菜里，他瞬間就忘了這一茬，連筷子都來不及放，趕忙將兩只手伸出去接住。
啥也沒有狼的口糧重要。
今天，他說什麼也不會讓一顆珠子落到狼的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