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五岁那年的雪域格外的冷，天寒地冻，几乎没有什么猎物出没。我叮嘱你乖乖待在石洞，千万不要乱跑，一定要等着我回家。”
灰宿稍作停顿，又继续讲了起来。
“那次，我在外面跑了大半天，费了很大的劲，最后才带回一只鼠兔。可我估计错了家里木柴能燃烧的时间，等到赶回去时，火堆已经熄灭。”
“洞里冰冷刺骨、死寂一片，和外面几乎没什么区别。我当时立刻就慌了神，丢下鼠兔大喊你的名字。生怕你跑出了石洞，给冻出个好歹。”
“就在我急着要冲出去找你的时候，你慢慢从兽皮底下钻了出来，那么小一只，发着高热，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的。”
“那是你那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开口讲话。你抬着眼，就那么看着我，软软地喊了一声‘阿父’……”
灰宿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热。
这么多年了，当时那份直击心底的动容，他依旧清晰地记得。
“那一刻，我就觉得，这辈子真的值了。”
晚风微微拂过，带着一丝微凉。
白弋安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手里的烤串已经全部吃光。
灰宿抬手抹了把眼角，又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兽肉。
这一次，白弋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轻轻将肉串推了回去。
“你也吃。”
他抬眸看着对面的人，声音很轻。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灰宿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他用力压下喉头的哽涩，点点头。
“哎。”
灰宿咬下一口兽肉，望着白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抿唇沉默了许久。
“后来，你十八岁那年，试过土木水火冰雷风所有异能，都没有任何反应。你很失望，以为自己没能觉醒异能，往后只能做个普通兽人。”
“直到有一次，听见别的兽人在背后诋毁我，你当即冲上去跟对方打架。那兽人比你还大一岁，已经觉醒了一阶的冰系，虽然打得过你，却偏偏赶不上你的速度。”
“那天，你兴高采烈地跑回石洞，告诉我你终于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了。我吓得立刻捂住你的嘴，告诉你，在没有完全的自保之力之前，千万不能暴露，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你的异样。”
燃烧的木柴发出噼啪声，零星火花轻轻跳跃。
白弋望着灰宿含笑的脸，眼前的轮廓和脑海中模糊的身影渐渐重叠，只是记忆里的人，更年轻一点罢了。
细碎斑驳的记忆碎片不断涌现，他嘴唇翕动，下意识叫了一句。
“阿父……”
灰宿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眼看向白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弋儿，你…是在叫我吗？”
白弋抬起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神色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这里有个人跟你长得很像，我好像…一直管他叫阿父来着……”
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灰宿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的弋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好不容易化成人形，也报了仇，能够好好追求自己喜欢的雌性，却偏偏变成这幅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白弋的手，眼眶红得不成样子。
“弋儿别怕，不管你能不能恢复记忆，倘若恩兽妻主对你有半分不好，你就随时来找灰宿阿父，灰宿阿父养你一辈子！”
白弋隐约听懂他口中的恩兽妻主指的是沈知依，轻轻摇了摇头。
“她对我很好，给我吃食，给我衣物，还会抱着我哄……”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沈知依，但是从前的那声阿母，此刻已经不能再轻易叫出口。
“你啊……”
灰宿看着他就算失忆，也不忘维护沈知依的模样，破涕为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一个下午，你就能想起一些事情，或许再过几天，你就能全都记起来了。总归要神智正常些，起码不给人添麻烦，才能更得妻主喜欢。”
他看得出来，白弋此时应该是想起来一点东西，但记忆远没有完全恢复。
白弋抿着唇，捡起一旁的树枝，戳了戳火堆里的木柴。
火光映在他眼底，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夜色笼罩下来，灰宿领着白弋回树洞里休息。
两人躺在木床上，白弋翻来覆去没有任何睡意，睁眼望着洞顶。
灰宿见状，手指轻轻敲击着木床，轻声哼起一个粗犷跑调的曲子。
那是他为了哄小时候的白弋睡觉，自己瞎哼哼出来的。
熟悉又陌生的曲调回响在耳畔，白弋整个人松弛下来，慢慢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梦境里漂浮穿梭。
夜色越来越沉，洞外的风声沙沙作响。
灰宿转过头来，看向身旁呼吸轻浅的白弋，心头沉甸甸的。
他盼着记忆恢复得快一些，这样往后的日子，儿子再也不用受苦。
他又盼着记忆恢复得慢一些，让自己和儿子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他才撑不住，闭上眼睛陷入了浅眠。
……
翌日清晨，趁着怀澜和霁野外出割草和检查庄稼的时候，沈知依将剩下的兽夫聚集到一起，低声安排了几句。
她吩咐慕杊、慕霄和殷暝，带着霁野和怀澜一同外出捕猎，抓紧时间，努力提升异能，尽量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小嫂嫂放心，包在我身上。”
慕杊轻轻勾起唇角，满口答应。
正好他觉得自己的异能等级太低了，这次他一定要拉着怀澜在外面多练一段时间，争取早日也突破到八阶。
殷暝看了眼自己和他牵着的手，嫌弃地闭上了眼睛。
等到暮色低垂时，怀澜和霁野等人才回到小院。
从外面看去，院子里已经暗了下来，一片静悄悄的，似乎大家都已经吃过晚饭休息了。
两人面上不显，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往常明明都是大家一起吃饭的，从来没有落下过谁。
或许沈知依真的对他们的异能抱有很大期望，所以才这样叫他们刻苦锻炼。
刚一推开院门，“嘭嘭”几声闷响，惊得两人同时脚步一顿。
柔软的花瓣与细碎的亮片，慢悠悠在半空中盘旋，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的肩头与发梢。
怀澜下意识抬手，捏起粘在脸颊上的亮片，视线缓缓向前望去，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