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走上去坊市的路,步烟心里踏实多了。脚底下青石板的触感还记得,微凉,平滑。坊市的热闹扑面而来:一头深黄纸鸢低低掠过,翅膀贴满符纸补丁;紧跟着一只铁木机关蜈蚣爬过,背上蹲着两三个人;更高处一道青白剑光划过云层,留下一道残影。天边一艘灵舟正缓缓降落,舟底灵石发出低沉的嗡鸣。
流云坊市没有城墙。一圈矮石桩沿着边界立着,上面刻着简简单单的禁制纹路,极淡的青色光晕从四周地基处升起来,像一口倒扣的透明薄碗罩住整条街。护市大阵,挡的是山中的低阶妖兽。
步烟在主街走了一段,停在“刘记灵蔬”铺子门口。
掌柜是个圆脸妇人,四十来岁,正蹲在门口把一堆品相参差的青芽菜捆成小把。那菜叶面发蔫,边缘卷曲,明显不是今天收的。步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品相一般的菜也敢摆门口,说明这家铺子走货快,不愁卖。她的菜比这些强多了,心里有了底。
“刘掌柜?”步烟迈进门。
“哎。”妇人抬起头,先扫了一眼她空着的手,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小妹子,卖菜啊?菜呢?”
步烟把储物袋口一松,一样一样往外拿,灵蔬在案板上排成一排。根上带土,叶片支棱着,冬玉萝卜胖墩墩白生生的,看着就精神。
刘掌柜“哟”了一声,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先把一捆青芽菜拎起来颠了颠,又掐了把叶片:“挺沉。地头刚拔的?”
“那必须的,露水都还没干。”步烟说,“您瞅瞅这叶子,支棱着呢,放冰鉴里存两天都还是脆的。”
刘掌柜没接话,蹲下去把那十六根萝卜挨个拿起来看,个头匀称,没有裂的。她把萝卜在手里掂了掂,放回案板上,又抓了把灵葱在鼻子底下闻。
“青芽菜五碎灵一斤,灵葱三碎灵,萝卜六碎灵。”刘掌柜报完价,又补了一句,“这是行价,不信你去对门问。”
步烟笑了一下,没动:“刘掌柜,您门口那些菜我看了,叶子都打卷了。您卖熟客的,那种菜都出得动,我这菜您一转手,灵食铺子的师傅得主动找您要。您给我行价,行,那您说说,我这些菜跟门口那堆一个价,您自己信不?”
刘掌柜直起身来,双手叉腰,上下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说话不慌不忙的,不像十几岁的小姑娘。
“人小嘴倒利索。”刘掌柜哼了一声,又折了根青芽菜,看断口处渗出的汁水。汁水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波动。她脸色缓了缓,“青芽菜七碎灵,灵葱四碎灵,萝卜八碎灵。最高了,再高你得自己去灵食铺子摆摊。”
步烟点头:“行,就这个价。您这铺子要是收菜稳定,我以后每茬都送您这儿来,您省得跟散收的费口舌,我也有个固定的出货地方。”
“下回还带这样的菜,我给你留案板中间的位置。”刘掌柜蹲下去重新拨了拨算盘,嘴里念叨着,“四斤半乘七……两斤三乘四……五斤乘八……”算完了往柜台上一拍,“八十碎灵。多给你两碎灵,算姐姐请你吃糖的。”
步烟笑了:“谢谢刘姐。”
“嘴倒是转得快,刚才还刘掌柜呢。”刘掌柜数出八十二枚碎灵,又抽了张油纸,包了小包灵豆干递给她,“拿回去吃,尝尝味道。”
步烟接过来道了谢,把碎灵仔细收进储物袋。又问了问买法术册子的地方,掌柜往街对面一指:拐角旧书铺子有,但不全。正经的去坊市东南角百书阁,贵些,东西靠谱。
出了铺子,步烟站门口吐了口气。八十二碎灵,加上之前剩下的,够买基础法术册子了。赵大姐说得对,这刘氏铺子靠谱。
旧书铺子门面很窄,夹在铁匠铺和杂货铺中间,稍不注意就走过了。侧身挤进去,四面墙塞满了册子和玉简,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掌柜是个干瘦老头,在柜台后翻一本发黄的旧书,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
步烟在架子上翻了翻。大多是粗浅的农耕杂记,偶有一两本术法册子也残缺不全。正要转身,手指碰到书架底层一本被压在最下面的册子,封面磨得发白。抽出来看,《日常术法小集》,里面记着轻身术、引火诀、净身术、御物术,灵气运转路线配着小图,内容完整。
“这个多少钱?”
老头接过去翻了翻,合上推回来:“十五碎灵,不二价。”
步烟数了碎灵放柜台上。老头伸手拢进抽屉,又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接着去百书阁。黑底金字招牌,门口两盆灵植修剪得圆润齐整,灵气波动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推门进去,宽敞明亮,书架分门别类,透明防护罩罩在每一格架子上。柜台后的青衫修士正拿一方白布擦玉简,见她进来只扫了一眼。
步烟走了一圈。功法区最便宜的术法册子标价八十灵石,功法玉简动辄几百。摸了摸储物袋,统共两块灵石出头。她正要挪开步子,青衫修士懒洋洋开口:“那边有手抄本和残本,便宜。”
角落架子上全是品相不太好的册子,书页泛黄卷边,价格直接写在封面上,大多二十到五十碎灵。她蹲下来一本一本翻。一本《灵植师基础术法汇要》让她停了手——培土术、地引术、灵眼术、化草诀、引水诀、灵雨诀,六种低阶种植法术,品阶不高但写得详尽。翻到最后一页,标价六十碎灵。
她拿着册子走回柜台:“前辈,这本便宜点?”
青衫修士放下白布,拿起册子翻了翻:“五十碎灵。内容齐全,只是封面旧。”
步烟付了碎灵,把册子收进储物袋。转去了西市老孙头的灵肥摊。
老孙头就是赵大姐提过的脾气臭,但货从不作假。摊位破旧,一溜粗陶缸排开,缸里是灵肥,颜色深浅不一。老孙头蹲在缸后面抽旱烟,眯着眼看来人,没起身。
“灵肥怎么卖?”
“普通的一碎灵两斤,好的三碎灵一斤。”老孙头磕了磕烟灰,“掺了灵兽骨粉的,五碎灵。你要多少?”
步烟蹲下去,伸手进缸里抓了一把。普通灵肥颜色灰褐,颗粒粗,有股淡淡的腐熟味。她又走到贵的缸前,那把明显细腻,颜色更深,指尖捻开能感觉到极细的粉末,灵气比普通灵肥浓了不止一筹。
她心里快速过账:两亩半地,刚开荒,地力薄。普通灵肥一亩得六到八斤,贵的三斤就够顶。但贵的五碎灵一斤,两亩半就是十二斤往上,得六十碎灵。普通的二十斤才十碎灵。手里碎灵够,但得留点吃饭。
“这样,老叔。”步烟拍了拍手上的肥渣,“普通的给我二十斤,好的来三斤,搭着用。荒了三年的地,头一季得下点本。”
老孙头看了她一眼:“荒了三年的地?丁字陆拾捌号?”
“您知道?”
“那地废得厉害,光靠肥救不回来。你还得把地气通了才行。”老孙头慢悠悠装肥,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不过看你这样,也不像蛮干的。十九碎灵,给十八吧。”
步烟付了钱,把两只油纸包好的灵肥收进储物袋。
回到石屋,日头偏西。她把灵肥搬出来,又去井边提了三大桶水。两亩半地还没下种,正好趁今天把底肥给足了。
普通灵肥先拆封,倒在木桶里兑水搅开。灰褐色的肥水一股土腥味,她用木瓢一瓢一瓢泼,贴着垄沟走,泼得均匀。好的灵肥明天下完种再看情况使用,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水渗进土里,滋啦滋啦响。翻过的土像渴了三天的人,一口一口闷头喝水,土色从浅褐变成深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土和肥水混合的腥气,又浊又鲜。她沿着田垄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鞋底沾满泥浆,越来越沉。走到最后,两条腿像绑了沙袋。
浇完最后一条垄,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地头,拄着水瓢,看三亩地安安静静地躺在薄暮里,土是湿的,垄是齐的,一股混着肥气的潮风从地那头吹过来,扑了她满脸。
“明天,下种子。”她喘了口气,把水桶挨个刷干净,拎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