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前一夜，步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引灵木枯枝插在院子中央已经两个多月了，断口处那层薄薄的青色边缘比年前又漫开了一线，像冻住的河面底下有细细的水流在动。她把回阳露的瓷瓶握在掌心里温了许久，才拔开瓶塞。瓶口透出的气息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初时只是草木清气，如今带了一丝极淡的暖，像泥土晒了一整天之后从地缝里散出来的余温。
她先取出了小聚灵符，一阶上品符箓，可以持续六个时辰把引灵木周围一丈方圆的灵气浓度暂时推到接近一阶灵田的水平。符纸贴在引灵木枯枝根部，灵力轻轻一催，符纸无声化开，空气变了一瞬，像有人在这片院子里撑开了一把看不见的伞，灵气从伞面边缘往下渗，薄薄地覆盖了枯枝周围的地。
然后手腕一倾，回阳露坠落在枯枝断口处那层薄薄的青色边缘上。
夜色里，那滴露水停在断口表面没有滑落，停顿了一个呼吸，然后缓缓地渗了进去。
枯枝表面那层干裂的树皮缝隙中，浮起一线极细的青色，沿纹路往下蔓延，像根系在土层深处慢慢铺开。根部原先已经发黑的木质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枯枝内部往外撑了一下。
然后，在断口边缘，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青色凸起从裂口处探出来。嫩得近乎透明，在月光里泛着细碎柔光，在夜色里试探着这个世界。
引灵木枯枝，活了。
与此同时，储物袋深处传来一阵极细的震动。步烟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那块青石圆盘的边缘时，圆盘表面的纹路正缓缓亮起。原先被泥垢糊住的刻纹，此刻从深处透出浅浅的白光。她取出来托在掌心，纹路光芒沿着断口裂痕走了一圈，停在一种稳定、极淡的微光里。
系统面板浮出来一行字：「检测到阵引激活。聚灵引地阵残件与阵引产生共振，阵纹修复中……当前修复进度：21%。覆盖范围扩展至三丈方圆，灵气密度稳定在一阶下品灵田标准线附近。」
步烟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正亮起的阵纹。起初只是枯枝周围三尺地面泛着极淡的青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薄薄反光。然后那层光开始向外蔓延，三尺，五尺，一丈，三丈。
灵田中心那一片地皮像被一层青色水膜覆盖，土色在夜色里从暗褐变成深青，像一块正被水浸润的绒布。地气从土层深处缓缓往上涌，带着细微嗡鸣。不是声音，是某种从地底传上来的振动，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水渠终于被疏通，水流重新开始淌动的声响。
她不再犹豫。右手指尖在左掌心轻轻一划，挤出一滴血珠，点在青石圆盘中央。血珠触到盘面的瞬间，像落进一块吸水的老陶，倏地渗了进去。青石圆盘猛地一颤，白光从盘心漾开，顺地面纹路向四周窜出去，和引灵木根系里的青色脉络连成一体，明灭几次后，稳定成一片柔和浅光。
她把阵盘按进引灵木旁早已挖好的浅坑里，覆上细土，用手掌压平。土下传来极轻的嗡鸣，像一颗心在深处稳稳跳了一下。掌下的地面忽然涌起一阵温热，顺着她的指根往上走，像被一条细暖的溪水绕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阵盘归位了。引灵木新芽尖凝出一滴极细露水，透明透亮，在青色阵光映照下泛着浅碧光泽。露水从芽尖滑落，渗进土里。土面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灵气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慢慢散开的波纹。
步烟闭眼感受，地气顺着脚踝往上漫，像有人把一片刚晒过太阳的青石板贴在她脚底，暖意从脚掌一点一点渗进经脉里。她蹲下来试了试地引术，灵力探入土中，顺畅得不像话，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原本需要刻意引导的灵气，此刻自己就顺着阵纹的脉络走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三丈方圆的灵田，在日光下显出与昨夜不同的质地。土色比别处深半寸，不是被打湿的那种深，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润泽。抓一把捻开，碎屑均匀手感微润，灵气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感觉比昨天明显了一截，像握了一把被灵气浸透的细沙。
地气流动加快了，步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能感觉到那条细流正在土层深处缓缓铺开，不再需要刻意用引导，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去，像条被重新疏通的水渠，正在自动拓宽河道。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东侧看了眼那三粒暗红灵种，芽尖比昨天拔高一截，叶片边缘细密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小簇正在燃烧的火苗。荆棘藤也更加精神了，眼瞅着生长进度往前窜了一小截。
整个院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托了一下，原本需要她费心维持的灵气浓度，现在自己就在那里，温润润的，不紧不慢地渗着。
修炼时，乙木长青诀的运行路线比往常顺，青绿灵力沿经脉走了三个周天，没有半点滞涩。练剑时，青锋短剑上的青色薄光比往日更亮一线。原来走到第九式就发酸的手臂，今天一口气走完十式才感到轻微疲劳。画符时，笔尖落下的灵力损耗明显降了一截。灵墨附着比往常好，火球符收势处灵力凝得又快又稳。
她不知道的是，灵农司侧门边，一个穿暗青色短褐的中年男人正跟门房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她更不知道，这个人叫孙六，已经来灵农司打听过三次“南区丁字陆拾捌号那块地”的消息了。
当晚，灵农司后院偏房，油灯又亮了。
马德把灯芯挑高一点，火光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孙六坐凳子上，身体前倾：“马管事，打听清楚了。那丫头没别的背景，父母双亡，被族人三十块下品灵石卖过来的。种了一季菜，画了半月符，练气三层。”
马德端茶碗喝一口，放下时碗底碰桌面，一声轻响：“区区一个丫头片子，就算有点机缘，也得看有没有命守住。两天后灵种发放会，灵农都在。我会当众宣布，按仙云宗新规，丁等灵农配低等田。丙等上品的地，不是她能用的。灵农司调配令已经拟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孙六：“你孙家到时候站出来，就说愿意接手那块地。剩下的事，我来办。”
孙六拱了拱手，站起来时凳子腿蹭地，一声短促响。
马德把油灯吹灭。偏房暗下来。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又合上。
步烟不知道这些。
她把青石阵盘和引灵木新芽都安顿好，把青锋短剑擦了擦，靠炕沿放好。田里地气比以前顺了，修炼比以前快半线，院子里那粒新芽比她预想的还好。
两天后要去灵农司领春耕灵种灵肥了。真好。来到玄黄大世界这么久，终于拥有了一小块自己的一阶灵田。
她躺在炕上，嘴角带着笑。窗外月亮从云后透出来，把院子照得清清亮亮。那粒新芽在月光下，正一点一点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