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微隔日登门时，赵大姐正在院中收整灵药。
她敲了三下门，不重，节奏匀称，像用剑尖在院门上点出来的。
赵大姐开门看见她，两人隔着门槛对望了一息。白清微先开口，语气客气却不热络：“秦大嫂。我此行还有一个缘由。玄天剑宗外门弟子秦野，你可认识？”
赵大姐握着门框的手极轻地收紧了，侧身让她进门。
白清微的目光扫过院中灵池和满架灵药，最后落在正屋门边那柄旧剑上。她多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
“那是他的剑。”赵大姐说。
白清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签放在石台上：“我有一位同宗故交，与秦野当年在外磨砺剑道时相识。他让我替他寻人，本意是邀故人同去太虚山一座剑道秘境。现在看来，他来晚了。”
她的语气平淡，可那枚玉签搁在石台上之后，她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赵大姐没有接，只低头择着篮里的灵药，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秦野五年前就走了，伤重不治。”
白清微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节哀”，只把青玉签往赵大姐面前推了推：“是我们来得迟了。”
沉默片刻，她又看向屋后方向，那里有片极小却极齐整的剑坪，坪边插着几根木桩，桩上剑痕累累，显是日日有人在此练剑。
“小满……是他的儿子。”白清微声音又轻了下去，“难怪我昨日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
赵大姐没抬头，把灵药一个个码进竹筐，整整齐齐，像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塞进去。
夜里，小满已经睡了，步烟陪赵大姐坐在院子里。
灵池里的荷影在月下轻轻摇晃，院角的修竹像一柄柄被月光擦亮的细剑。赵大姐坐在石台边，好半晌才开口：“他爹当年也是剑宗的。玄天剑宗，太虚剑宗的下属宗门。若不是受伤退下来，这会儿怕已是个内门弟子。小满随他，骨子里就是练剑的料。”
步烟这才明白，赵大姐教小满练剑，从来不只是为了让儿子强身防身。剑坪上的每一道痕，都是赵大姐对秦野的念想，也是小满对他爹无声的追赶。
“去吧。”步烟说，“人往高处走，剑宗才是小满该去的地方，地方大了，资源多了，您筑基也就更稳了。”
赵大姐红着眼笑：“你这孩子，总这么干脆。”
赵大姐开始辞别坊市旧识，安排家中田产。
她先去找了杨叔。杨叔闷声道：“我这把老骨头，种不动你那六亩好地了。你要走，就给步烟吧。那丫头心细，地到了她手里不会亏。”
赵大姐又去寻了老周几个坊市熟人一一作别。有人劝她别折腾，有人塞了碎灵，还有人往小满兜里揣了一罐灵蜜。
最后，她把步烟叫到跟前，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契摊在石桌上：“六亩一阶中品灵田，十三年前我们从坊市买来，一锄头一锄头养出来的。地气已经透熟了。我走了，没人接手，灵农司必会收了重划。与其给别人，不如给你。”
步烟接过来看了看，又推回去：“我不能白拿。”
赵大姐看了她一眼：“那你说个数。”
“六百灵石。”步烟说，“房子我也给您护着养着，您和小满啥时候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您带着小满去太虚剑宗，路远，处处都要灵石。穷家富路。这地，我出六百灵石算是占您便宜了。也算留个念想，别你们到了修炼圣地，就把我忘脑袋后了。”
赵大姐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行。就这么定了。忘了谁也忘不了你这个小滑头。还有，你以后灵石存够了，把院墙拉起来。九亩地加你这小院，一起圈进去。你一个人，独门独院的，多点院墙少点事。”
步烟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六亩一阶中品灵田，赵大姐种了十几年，底子厚，灵气足。开春时新种下的两亩月牙稻还长在地里，青苗才半尺高，转给谁都带不走。剩下的三亩半灵植灵药，赵大姐白日里已经带着步烟一垄一垄收拾妥当。能收的全收了，分门别类装进储物袋，预备着到了太虚剑宗再作打点。留在地里的，只有那两亩月牙稻和半亩还没到年头的土元参。
两人蹲在田头。赵大姐伸手探了探月牙稻的叶尖，扭头对步烟说：“这米性子慢，得熬到年底才收。你接了地，水肥照着你那青灵米的法子来，别断水。土元参你也别急着拔，再养半年，根才扎透。”
步烟蹲在另一垄边，仔细听，没插话。月光把整片灵田照得发白，像铺了层薄薄的霜。赵大姐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交代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步烟听得出来，她每说一句，都是要把这十几年的习惯从根上摘下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赵姐，我都记着了。”步烟说。
赵大姐笑了笑，拍拍膝上的土：“记着就成。你培育灵植精细，这地跟了你，不会受屈。”
两人去灵农司过契。林艾荷没多问，只扫一眼契书，便提笔落了印。六亩一阶中品灵田，正式归到步烟名下。步烟当场数了六百灵石，包得整整齐齐，递到赵大姐手里。赵大姐接过布袋，在掌心掂了掂，塞进怀里，像塞住了心头最后一块石头。
临行前夜，步烟没睡。
她把新收的赤灵茄挑出品相最好的，用干荷叶裹了厚厚一包；又拿出两瓶星露精华露，用细麻布裹好扎紧。火球符从储物袋里数了二十张，止血符数了三十张，整整齐齐码好装进一只小布袋。想了想，又取出三粒《回春丹》一起搁进去。
第二天清早，她把那包东西递给赵大姐。
赵大姐接过来掂了掂，拆开一角看了看，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你留着自己用，你也才刚站稳脚。”
步烟笑了一声：“赵姐，赤灵茄是我种的，星露草是我收的，符是我画的。都是我自己动手有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您带着路上用。”
赵大姐看她一眼，把布包紧紧按在怀里，塞进储物袋里，拉紧袋口，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妥帖地收好了。
白清微的飞剑停在田埂尽头，银光隐隐，像一道被月光钉在地上的线。赵大姐拉着小满走过去，回头望了一眼。
小满冲步烟挥手，金剑背在背上，剑鞘上的白玉小坠被晨风吹得直晃，像一点将飞未飞的星。
“步烟姐姐！等我当了大剑修，回来给你撑腰！”他喊。
步烟笑出声又用力点头：“好，我等着。记得把剑练好了再回来，别哭鼻子哦。”
小满大声说：“才不会呢！”
飞剑腾空，带起一阵极清冽的风。满田新苗都朝一个方向伏了伏，又缓缓直起。步烟站在田埂上，仰头看那点剑光一点点小下去，最后消失在天尽头。风灌满她的衣摆猎猎地响。
她没马上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步烟收拾赵大姐留下的东西时，发现包袱底留了几块阵石、一瓶培元丹，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是新的：
“田给你，屋你看着。阵石埋在你院墙下，和聚灵阵并着用，能扩到三亩。若有一日你种出了极好的灵稻，别忘了给杨叔送一袋。小满会记得你。”
字迹不算漂亮，收笔却很重，像把要说的都压进了纸里。
步烟把信纸摊在膝上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最后折好，收进装契书的小匣子里。没有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走都走了，还惦记着给人留话。”她低声说。
南区少了一户人，可日子还得过。
田在，剑在，人在。
就都还有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