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上旬，泥瓦匠收了最后一片瓦。
刘工匠来叫步烟时，她正在灵田内培育灵植，手里还捏着一撮刚拌好的草木精肥。她跟着刘工匠从南门绕到东墙外，围墙一圈走完，花了小半个时辰。
夯土墙掺了碎石和糯米浆，拍上去闷闷的，墙头压了一层薄灰瓦，雨水顺瓦口往外滴，浸不进墙身。刘工匠拿尺量了高度，又沿墙根走了几步，拿指节叩了几处听声辨虚实，没找出一处空鼓。
“墙没问题，今年梅雨来了也泡不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指向小楼，“楼再上下看一遍。”
小楼贴赵大姐家前院东墙而建，坐北朝南，两层。飞檐精致，木梁稳固，砖瓦齐整。青砖墙外抹了掺灵沙的细灰，手摸上去微涩却不糙，颜色是沉静的灰白，被日头一照泛着一层极淡的润光。灵瓦是半圆形的青灰瓦片，层层叠压，檐口微微上翘，瓦当上刻着简素的云纹。
刘工匠伸手在瓦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清亮。
推门进去，榆木门厚实，两扇对开，门轴上了木油，推开时无声无息。堂屋方方正正，方桌靠墙摆着，几条木凳围着。墙东挂着灵农司发的坊市舆图，用木钉钉着。客厅往里走，左手储藏室，右手杂物间。
储藏室靠墙打了三层木架，空着大半，只搁了一筐晒干的灵蔬和半袋灵米。杂物间放着灵锄灵镰、竹篓、几根备用竹管和一把劈柴的灵斧。厨房挨着赵大姐家前院东墙，两家厨房共用一道外墙，烟囱并排立着，各自出烟。
灶台面平砖不挂手，灶旁钉了木架。
楼梯在客厅北侧靠墙处。木制，踏上去稳稳的。步烟往上走，脚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二楼比一楼静谧，也更亮堂。东边是书房，窗户朝东，光从窗纸里斜斜透进来，落在桌案上。桌案是一块整板，靠窗放着。书架靠西墙，五层格子都空着，干干净净。书房隔壁是练功静室，只放得下一方蒲团和一只矮几。卧室在静室北侧，门朝南，正对赵大姐家后院方向。
矮榻靠墙放着，窗不大，开在西墙，正好看见两院之间的矮墙和那道旧竹帘。风过时，竹帘在墙上投下一线细细的影子，落在榻沿上。步烟坐上去试了试，床板硬实。客房在楼梯口右手边，只容一榻一几，但窗户朝南，白日里敞亮。
她前前后后走了一遍，又上上下下看了一遭。墙体厚实，梁柱稳当，门窗合缝，灶台火路通畅，烟囱排烟利索，连院角那方灵泉池的进水竹管都试过了，水流不疾不徐，池底没有渗漏。
步烟原先只订了筑墙、盖楼、门窗、砌灶、铺地这些大项，没指望刘工匠管旁的。可活收尾那日，她过去一看，院中多了几样东西：厨房里钉了碗架和物具搁板，书房西墙下多了一只木匣，二楼窗台还加了一溜搁笔的小木槽。
样样是边角料拼的，料却厚实，刨得光滑，没一个地方马虎。
她看了刘工匠一眼，没说话，心里记下了。
材料单子列得清楚：夯土墙掺碎石糯米浆，墙成之后硬得连灵锄都刨不动，一丈高的墙，从外头敲上去闷闷的，像打在老树上。木材是老榆木和松木，梁柱是整料，门窗板子厚，没有拼接的次货。
尾款和之前谈的差不多：围墙加灰瓦三百灵石，小楼精细些也花了三百灵石。步烟和刘工匠把六百灵石尾款结了。小工们帮忙把院里的碎料、灰桶、竹梯子收拢到一处，最后拿一把扫帚，把堂屋和书房的地面又扫了一遍。扫完把扫帚立在墙角，朝步烟点了点头。
刘工匠带着他们回去：“步灵植师，往后若还有添盖，招呼一声便是。”
步烟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刘工匠一行顺着青石板路走远。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新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灵泉水滴进池中的声音。
池子半丈见方，池底铺着细沙和鹅卵石，水从竹管里缓缓淌出来，在池中汇成一汪清浅的活水。那竹管是赵大姐家灵泉池引来的，从两院之间那道矮墙底下埋过来，在地底走了两步远，到步烟院中央才探出头。
她蹲在池边伸手一掬，水是凉的。指尖触到水面时，能觉到水里浮着一层极细的灵气。喝了一口，清甘，回口有一丝极淡的草木甜。
练剑区在院子右手边，一丈见方，铺了细沙和碎石，夯得平整。步烟提着青锋短剑站上去，脚尖点地，横跨一步，转身，剑尖斜指东南，正对着院门方向。
这一式“披枝入隙”使出来，转身时剑尖不会碰到任何东西，目光顺着剑锋看出去，正好望见院门半开的缝隙外头那片灵田的绿。
她推开南面那扇新榆木门，站到门槛上。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绕过赵大姐家前院的东南角，走几步就是灵田方向。暮色里，远处的灵植在风里微微晃动。
最后回身站在院中抬头望了一眼楼顶。
飞檐之上，还立着一座小亭。四根短柱撑着一顶灵瓦攒尖顶，四面通透，檐角微微上翘。这是刘工匠照她说的“能坐着喝茶看田就行”起的，不大，刚好摆得下一张矮桌，两把竹椅。
她走到楼下，仰头看了看。亭子离地有两丈多高，从楼梯上去只能到二楼，要到亭子得从二楼的窗台翻上去。步烟提了一口气，轻身术从脚底一催，足尖在窗台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亭中，木板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站定之后，她转了一圈。
南面是整片灵田，月牙稻的嫩绿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青灵稻的叶片在夕光里泛着清冷的光，青金竹刚抽出的新叶在风里摇出一片淡淡的金色。再往远处，流云山脉的轮廓横在天边，山腰以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被落日染成了暖橘色，山脚下的老林子像一条深绿色的带子把坊市和山脉隔开。
东面是坊市的方向，能看见灵农司那棵大榕树的树冠和主街上错落的屋顶，旗幡还在风里翻着。
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风从山那边过来，没有遮拦地吹在脸上。以前在老院子里，抬头只能看见四周的土墙和一小片天。现在站在这儿，九亩灵田和整片南区都在脚下铺着，哪块地该浇水、哪块地该施肥、哪块地的灵植长得好、哪块地还差一口气，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
矮桌和竹椅是新打的，桌面上还留着刨子的纹路。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背靠着短柱。夕光从流云山脉那边斜斜照过来，把整座亭子染成了一层暖金色。灵泉从竹管里滴进池面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滴滴答答。
她闭上眼，由着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以后赵大姐小满要是回来了，她就带她们上来，让她们看看留下的那六亩田种成了什么样；杨叔要是愿意爬楼，她就沏壶茶请他在上面坐坐；燕北雁来了，也可以拽上来吹吹风。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从山脊上慢慢沉下去。然后站起来，扶着栏杆深吸一口气，足尖轻点，从亭中飘落回院中。落地时脚掌沾地，几乎没有声响。
她转身又看了一眼楼顶那座小亭，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老院子里的东西也得搬过来。她站在院里，心里已经列了单子：引灵木、蜂巢、那三株二阶灵果树、凝气花，还有阵盘。一样都急不得，得趁天好，分几天慢慢挪。
夜风从灵田方向吹来，带着月牙稻抽叶的清甘味。新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