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剑宗每五年开山收徒一次。
消息从山门传出，经坊市、渡口、商队，一路散到玄黄大世界各州各地。每到这一年春末，四面八方的少年修士便朝中云州涌来——世家子弟乘灵舟、驭飞兽，散修少年搭商队、徒步而行，像百川归海，最终都聚到那道石阶之下。
顶级宗门收徒，重在悟性、根骨与心性。
今年恰逢开山，小满随白清微抵达太虚剑宗地界，赶的就是这一机缘。
四月十六，山门大开。自四月起，太虚剑宗已在各处设下初筛。灵根不明者不收，骨龄超过十六者不收，经脉有暗伤者不收。一轮轮筛下来，历经十五日，过关者才能到太虚峰山门前。
这十五日里，白清微把小满放在散修试练那一列里，跟来自各州各坊的普通修士一样，一关一关的测试。
第一关验灵根，小满金土双灵根，过。
第二关测骨龄，七岁，过。
第三关查经脉。老修士捏着他手腕探了一遍，末了点点头：“无暗伤，底子干净。”
第四关测剑意。山门前的青黑试剑碑，前头几个少年，有的贴上去只亮了一线灰白便灭，有的勉强凝出半道剑形，晃晃悠悠散了。
轮到小满，掌心贴实，碑面亮了。一线金光从掌心往上走，不快，却稳。走到碑顶，金光凝住，碑面浮现出一道清晰剑形纹路，从底贯顶，金灿灿的。碑身轻震，一声极轻的剑鸣从碑里传出。他腰间小金剑跟着颤了颤，玉坠撞在护手上，叮地一响。
碑面金光在碑顶聚成一道模糊剑影，一尺来长，悬在那里，微微颤动。
执事弟子抬头看他一眼，在册子上重重记了一笔。
一关一关筛下来，三百余人站到了太虚峰山门前。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三百多个试炼少年。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只有七八岁。多数是各地家族子弟，零星也有散修出身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站在人群边缘，肩膀绷得很紧。
小满站在第五排靠边位置。身上穿着赵大姐准备的淡青灵蚕丝流云法袍，设计简洁，轻盈如云。他个子矮，站在一群高高低低少年中间，视线刚够越过前面那个穿烟灰道袍修士的肩膀，看见山门后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
石阶尽头坐着一个穿灰白道袍的中年剑修，膝盖上横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无纹无饰，通体素白。他面前搁着一只半人高的青石香炉，炉中插着一支手臂粗的长香，已燃三分之一。极淡的青烟笔直一线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那层薄薄剑意搅散。
站在山门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四关，决定他们是入外门还是内门。
内门弟子的修炼资源与机会，是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
第一关，叩门。
所有应试少年依次走过香炉，从那三丈宽的空地上穿过去上石阶，走到中年剑修面前报上姓名灵根年龄，再走回来。听起来只是走一圈，但那条空地上铺着一层看不见的剑意，每一步都像踩在细密刀刃上。剑意不伤人，但会让应试者的经脉感到一阵阵极细的刺痛，越接近石阶越密。
前头几个少年走得很快，有的面色不变，有的皱着眉撑过去，也有人走到一半便停住脚步浑身发颤，被执事引到一旁。
轮到小满时，他站到空地边缘，只觉得脚底微微发麻，像踩在冻硬了的雪地上。他迈出第一步，刺痛从脚心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
他停了一下。
没有退。
剑意在他经脉里穿行，像一根极细的针，不伤他，只是探他反应。他咬着牙走完三丈空地，踏上石阶时，脚底刺痛一下子消失了。
他走到中年剑修面前，声音有点紧：“秦砚满，金土双灵根，七岁。”
中年剑修低头看他一眼，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三百余人只剩不到两百。
第二关，验根。
小满被引到山门内侧偏殿，殿中摆着十面青铜镜，镜面不映人，只映灵根。他把掌心贴上去时，镜面先亮起一层赤金色，接着底层涌出一层土黄色。两色交叠，并不杂乱，金色锋锐和黄色厚重相互嵌合，映得整面铜镜都亮了三分。
旁边执事看了一眼，在名册上写：“金土双灵根，纯度中上。”又画了个小圈。这一关不淘汰人，只分等级。
第三关，问心。
在太虚峰半腰的剑心台上。一块天然巨石，表面平整如削，正中刻着一道深深的剑痕，据说是一千多年前某位剑宗祖师在此悟道时留下的。应试修士依次走到剑痕前，伸手触及，便会进入一段极短的幻境。幻境中只有一道剑光从远处飞来，直刺眉心。
有人闭眼躲开，有人侧身避让，有人抬手格挡，也有人一动不动站着，让那道剑光从眉心穿过去。
这一关考的是心性，对剑的态度，是躲、是迎、是怕、是信，剑宗要的是最后一种。
小满站在剑痕前，伸手触上去的时候，幻境里的剑光朝他飞来。
他没有躲。
也没有闭眼。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剑光穿过眉心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然后幻境消散。他睁开眼，手心全是汗，但脚没有动。
旁边观考的剑修在册子上勾了一笔。
两百人只剩不到六十。
第四关，试剑。
六十名修士被带到后山一片竹林里，每人发一根竹枝，一端削尖，长约三尺，与短剑相仿。竹林里站着三个剑宗弟子，一人持剑，一人持棍，一人空手。
应试修士需在十息之内用竹枝击中其中任何一个剑宗弟子的衣角。击中者入内门候选，击不中者入外门候选。若能在十息内击中持剑弟子，那是三人中身法最快剑势最稳的一个，则直接入内门。
小满抽到的是持剑的剑宗弟子。那人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手里的剑稳得像钉在空气里。
小满攥着竹枝冲上去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白清微教过他的那句话——“剑不在手，在脚下。”
他冲到一半，突然往侧面一折。脚底踩着一片竹叶滑了半步，竹枝顺势从下往上挑出去，刚好扫过那弟子的袖口。
竹枝尖在那片素白衣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剑宗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把剑收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小满站在原地喘气，手还在抖，竹枝差点掉在地上。
他过了。
四关过完，六十人只剩二十一个。其中七个被三位金丹真人亲自点入内门。小满站在末尾，个子最小，腿还软着，但站得很直。
居中的月白道袍真人翻了一下名册，抬头扫了七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小满身上：“秦砚满，金土双灵根，七岁。”他停了一下，“剑心台上不躲剑光，竹林里十息击中明儿。”
旁边金袍真人笑了一声：“那是明儿让着他的。”
月白袍真人没接话，把名册合上：“我收。”
殿中安静了一瞬。旁边两位真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争。
小满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拜入金丹真人门下了。
月白袍真人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小满面前，低头看他一眼：“从今日起，你是太虚剑宗第一百七十三代弟子，师从清微峰凌虚真人。回去收拾东西，明日搬到清微峰来。”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小满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剑意从对方身上漫过来，绕着自己转了一圈，像是在经脉里探了探，然后收了回去。
真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小满站在殿中，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灵田里拔过草、在灶台边添过柴的手。
从今天起，要勤加练剑了。
白清微走进来，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只带着他往外走。
经过剑心台时，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巨石上的剑痕。那道深深的刻痕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他收回目光，跟着白清微往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而千万里之外的流云坊市，步烟正蹲在灵田边，以凝水术混着一缕木灵力，一株一株滋润着月牙稻。
田垄上方的天空干干净净，连一片云都没有。
她不知道小满已经踏入了太虚剑宗的门槛。
暮色从流云山脉那边漫过来，把整片灵田染成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