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靠在枯树桩后，把目光收回来，沿田埂慢慢走远。他在北门外折返后就没走远，在南区与坊市交界处找了间破旧茶铺落脚。
茶铺只剩檐下一盏将灭的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掌柜早已收了摊，整条街黑得只剩下这豆大一点光亮。马德在灯影里坐下，把腰间那只储物袋解下来，搁在膝上。
贪腐事发，灵农司革了他的职，勒令赔偿涉事灵农。他爹花上千灵石把他保出来，拍桌骂了一个时辰，最后扔给他一只储物袋，让他滚去青云镇投奔堂叔。
“毁了马家的声誉。”
“连一个练气三层的小女娃都搞不定。”
“还要家族花钱捞你出来，马家的面子都让你给丢尽了。”
“还怎么在流云坊市混。”
他爹的声音像刀子，一句一句剜在他心口上。可骂完之后，那老头还是转身进了后堂，半晌，拖出一只半旧的灰色储物袋，甩到他怀里。
马德坐在茶铺灯下，把那只灰色储物袋搁在膝头。他爹甩袋子过来的场景还在眼前——老头站在堂屋门槛上，声音不高，但句句带刺：“滚去青云镇，找你家堂叔。袋子里是给你铺路的东西，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
马德记得那袋子入手时沉甸甸的分量，记得他爹最后看他那一眼，像看一截烧了一半的柴火，扔了可惜，留着无用。灵石、丹药、功法、手记，还有那十块给堂叔的中品灵石，他爹已经交代得够清楚了，每一块灵石该花在什么地方，每一瓶丹药能撑多久，那两枚玉简该怎么用，全在话里夹着。
马德闭着眼也能把那些东西从脑子里过一遍，知道该到青云镇之后再打开，此刻他用指节敲了敲袋面，感受了一下里头的硬度，把它重新扎紧挂在腰上，像挂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爹说，滚去青云镇，学好了再回来。
可“学好”是哪一天？这袋子里的东西花完了，他拿什么回来？
那些经营了几年的位置、人脉、油水，全没了。都是那个小丫头害的！
马德端起那杯凉透的灵茶，仰头灌了一口。苦味从舌根一直泛到胃底。
他本该已经走了。北门外两里地，歪脖子槐树下，他在那站了半个时辰，脚下像生了根。灵种会上的场景一遍遍闪过，郑守拙念出步烟名字的那一刻，他佝偻着腰，满院的灵农都在看他，那些眼神他认得，从前他看别人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练气五层卡了三年，资质是硬伤，可更硬的是心里那道坎。修道人最怕心魔，气不顺意不平念头不通达。这股子恨意若压下去，等打坐时不知啥时候就会从经脉岔口翻上来，灵气逆行，轻则寸步难进，重则走火入魔。
他太清楚自己这身子骨了，资源砸了、丹药吃了、人脉铺了，全是为了补那口气。可步烟那丫头，当着一众灵农的面，把他那口气给踩断了。
这口气接不回来，他就算到了青云镇，就算堂叔肯收，也是个废人。
所以不能走。
马德往桌上扔了两块碎灵，没等找零，起身沿墙根走，步子放得轻，像条贴着墙缝游走的毒蛇。
他得等，等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等地里的种子生根，等那丫头整天扑在田里，把警惕心磨薄。等所有人都在忙春耕，没空管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风从北边荒坡压下来，卷着残冬最后的冷意，钻进他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慢慢消失在南区与坊市交界的那片暗色里。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南区最边上那间小院里，油灯还亮着。
步烟盘腿坐在炕上。青藤盾从黑木盒中取出来，搁在膝头。盾面青碧，映着灯火，像一块沉在溪底的活玉。盒底压着一片薄薄的青玉简，上面刻着极细密的小字，是这面青藤盾的祭炼法门。她灵识扫过，不过百余字，把滴血、注灵、温养三步说得明明白白，连灵力运转的经脉路线都标得仔细。
“何管事这人，能处。”她嘀咕了一句，把玉简放回盒中。
咬破右手中指，逼出一滴血滴在盾面中央。血落在藤蔓纹路上，几乎瞬间渗了进去。青藤盾轻轻一震，表面的藤蔓纹路活了过来，细密青丝从盾面浮起，绕着她那滴血缓缓游走。步烟双手覆盾，乙木灵力如涓流般注入，灵力一进一出，与盾中残存的木灵晶石相互牵引。
小半个时辰后，膝头的盾忽然轻了一分。从一件死物，变成了一片能呼吸的藤。她掌心间多了一缕极细的感应。
成了！
步烟长出一口气，把盾贴在额前，冰凉的触感里透着一丝温润的生机。
稍作调息后，她来到院子里，站在泥巢旁。
蜂后还饿着，契约这事耽误不得。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旧书楼抄录的那本旧书，翻到灵宠契约那页又看了一遍。契约之法不难，难的是时机。青玉灵蜂尚未孵化，蜂后还在巢中沉睡，此时灵力未醒、气息混沌，正是建立联系的最佳时候。
咬破手指，逼出半滴血，轻轻抹在泥巢裂缝处。血珠刚触到巢体就被吸了进去，整只泥巢微微亮了一瞬。她双手结了个灵契印，以灵力裹住泥巢，顺着裂缝往巢心探去。
灵力触到蜂后的一瞬，那团青光像被温水化开，慢慢蔓延过来，与她纠缠在一起。最后结成一枚极淡的青色印记，稳稳落在蜂后额头。
契约成。
步烟感到心口多了一缕极细微的牵动，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线，从胸腔连到了泥巢里，是蜂后传来的第一个意识——饿。
她刚要起身去找蜜水，脑海中忽然“叮”的一声，一段熟悉的提示浮了上来：
「青玉灵蜂·蜂后已契约。」
「状态：初醒，虚弱，饥饿。巢体破损轻度，幼蜂尚未孵化。」
「当前需求：淡灵蜜水，一次约半盏。建议：明日辰时前投喂，连续三日，可助蜂后恢复产卵活性。」
「备注：灵兽词条已开启。灵兽可刷新状态提示，升级后可刷新词条奖励。」
步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明白了。系统不只能识别灵植。灵兽、灵虫，只要跟她建立了联系，就能像田里的作物一样显示状态和需求，升级后也能收获词条奖励。这意味着她以后养蜂养灵禽，再不用瞎子摸象。蜂后什么时候该喂，什么时候该分巢，什么时候要冲击升级，全都心里有数。
“你这小家伙，命好。”她冲着泥巢笑了一声，“跟了我，以后天天有饭吃。”
泥巢里的青光轻轻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她把泥巢重新放回引灵木斜后方的木架上，又取一块薄布松松搭在巢顶，挡风却不闷气。
明早第一件事，去弄淡灵蜜水。坊市东街灵蜜铺子有现成的，一罐淡灵蜜也就五碎灵。这窝宝贝，花多少钱都不亏。
步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青藤盾化小收进袖中，缩成核桃大小贴着手腕，像块温凉的玉。
月已西沉，星子比刚入夜时密了许多。她转身回屋，吹了灯。夜色一寸寸漫上窗棂，将她和那些沉睡的种子、未破壳的灵蜂一起，轻轻拢进一片深青色的安宁里。
院墙外，风从南边来，已经带上了几分泥土返潮的腥气。那是地脉回暖的信号。
春耕的好时候，快到了。
而远处的荒草带里，马德站在半人高的枯草后，目光直直望着那扇刚刚暗下去的窗。
风从他耳边擦过去，吹得草叶沙沙响。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右手，按在胸口。
胸口贴着玉简的位置，泛着极淡的土黄色微光。
三壤青木身。
他爹给他的两只玉简里，有一门土行身法。以地气养肉身，以厚土藏锋芒。练成了，能将自身气息与泥土融为一体，靠近猎物时无声无息，就像田里的一捧土、一块石头。
这功法对灵根要求不高，却极耗地气。流云坊市地脉刚通，南区这片荒田带底下，地气比他想得厚。
厚得让他心里那把火，隐隐有了可烧的东西。
“小丫头。”他望着那扇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笑，“你最好把地种得好好的。把地气养得再厚一点。”
风卷着枯草掠过他的脚面。他退后一步，整个人像沉进了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