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胡媚娘。五年前嫁进马家时,十八岁,马宏图五十四。
媒人上门那天,她蹲在自家院子那株半枯的灵桃树下。马家那边开出的聘礼是二十块中品灵石加西区三亩灵田,她父亲连灵桃树上的果子还没摘完就应了。胡家是破落户,灵田加起来不到五亩,地气一年比一年薄,灵稻产量连年下滑。她爹说嫁过去是享福。她只问了一句:“马家那个儿子,是不是比我小不了几岁?”她爹没答。
三天后,她坐上了那顶青布小轿,轿帘落下时,她透过缝隙看见她爹站在院门口,背着手,像目送一车灵谷出仓。
到了马家才知道,马宏图娶她,,是为了“镇宅”。前头那位走了之后,马家生意不顺、灵田歉收,坊市里有人说马家宅子风水有亏、需找个八字合的人压一压。她就是那个被选来压宅的人。
她进门那天,正堂供奉的灵灯忽然灭了。油捻子烧尽,没人来得及换。马宏图脸色难看,当着亲家没发作。那晚她住的是东厢房隔壁的小偏房。连张像样的灵木床都没有,只一张旧竹榻,铺盖半旧,被角有处没缝好,露出灰白旧棉絮。她在竹榻上睡了三年,直到马宏图发现她真会理账,才给换了屋子。
往后日子没什么好说的。马宏图常年在外面,偶尔回来,多半是缺灵石,或需要她出面应酬女眷人情。她把马家铺子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把赖账的灵农一个个追回来,把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伙计辞了。外头老商户都说,马家铺面这两年稳了不少。可马宏图只说:“女人家理账利索,应该的。”
马德跟她不对付,从来觉得她不配插手马家事务。他管她叫“姨”,语气里的疏远隔着两道院子都能听出来。
真正让她看清这对父子的,是西区刘家的事。
两年前,刘家欠了马家一笔灵种钱。本金不大,利息滚得厉害。马德带人上门催债,把人打了,还拿走地契作“抵押”。刘家媳妇跪在马宅门口,手里举只粗陶碗,碗里放着几枚碎灵,说还钱,求把地契还回来。马宏图只让管事出来打发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天下午,胡媚娘站在二楼窗后,看着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背影,像截被风吹弯的枯草。她没下楼。但她记住了那只碗,碗沿有道细小的裂纹,像摔过又粘起来的。
底牌她攒了两年零七个月。
先是账本。马家明面账目干干净净,暗地里还有几本私账,专记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灵田低价收购、利滚利借据、替人作保收的好处。她花了近一年,摸清那些账目藏在哪。
然后是马德的借据收条。马德粗心,随手写的东西有时候夹在书册里,有时候压在茶盘底下,甚至塞在鞋柜夹缝。她每回替他收拾屋子都能翻出几页,夹在抹布下带出去,一张张攒起来,跟私账逐条核对。对不上的,单独归一份,压在妆奁最底层。
十一个月,她攒齐了一套完整记录。从最初那笔灵种钱开始,每一笔债权转让、每一块地从灵农名下转到马家名下的日期,都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做这些事时,马家院里的铁骨灵槐一茬茬落叶子,扫也扫不完。她把叶子拢起来烧了,灰烬混进柴灰,浇在院角月季根下。月季开得一年比一年红。
同一片泥土,养坏了灵农,倒养肥了看客的花。
马德失踪后,马宏图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疯。她原以为他会先查、再找、再闹,没想到他第一天就列名单,第二天就搜人。她坐在账房里,听着前院动静,没拦,只把门关紧,把最后几页旧账翻完,然后抽出一张新纸,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青云镇马德的外祖家,措辞客气,只说“家中有事,请长辈见证”。第二封给仙云宗执事堂,更克制,只说“流云坊市马氏家族产业近期有重大调整,请执事堂届时见证”。第三封给流云坊市商会,最简短:“马家铺面近日可能换人经营,请各商户勿惊。”
三封信,同一根青灰丝线系口,封蜡上印着她新刻的私章——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她叫灶房烧火的老妪去寄。老妪弯腰应了,信就消失在后门外暮色里。
至于名单上的人,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提前把马家几个护卫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菜是灶房做的,酒是她从铺子带回的,不烈,但暖。她说:“你们都是马家的老人了,我知道你们不想把事做绝。名单上的灵农,能搜就搜,能翻就翻,能放过就放过。马家给你们的工钱,一分不少。”
护卫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但第二天起,那些人挨家挨户上门时,表面功夫做足,暗地里漏了不少。
至于那夜的人,她是在旧木柜后面看见的。
那晚她没睡。听见东厢房有动静,顺着夹墙通道摸到柜门内侧。透过极细的门缝,她看见一个裹着暗青斗篷的身影蹲在书案前,借月光翻旧册。动作又轻又稳,不像毛贼,像专程来找东西的人。
她没声张。等那身影翻出窗外,她才从柜后出来,走到前院廊下,用手肘撞了下东厢房门板,发出那声短促响动,然后退回暗处。
两个护卫反应很快。一个挥刀劈碎陶缸,一个点燃墙边干草。她站在暗处,看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火光映在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情绪。
马宏图不知道那叠东西已经不在书房。老族老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有伙“熟手”摸进了宅子,又消失在西区。只有她知道,真正让马家坐立难安的东西,此刻正躺在一只储物袋里,被一个不知名的修士带着,穿过长街,往灵植堂去了。
最后,她合上书房门,没有锁。
马宏图的暴躁给了她机会。他越是声势浩大地闹,越显得她后来的“义举”是顺势而为、不得已而为之。她甚至不需要把马宏图说成恶人,只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在发疯,而她不想跟着一起疯。
这个分寸,她早就掂量好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指腹一层薄茧,是常年打算盘、理账册、拧封蜡磨出来的。她又想起刘家媳妇跪在青石板上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二楼窗后,端着那碗始终没递出去的热水。
那不是她第一次想动。但那是她第一次决定,总有一天,这碗水要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现在,已经有人替她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