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北街往东走。步烟一边走一边把小本子摊在掌心里，一项一项数：“先买茶具和灵茶，再买棉褥被褥枕帐，然后去布庄看帷幔和竹卷帘，最后去法衣店。
燕北雁点头：“灵农司旁边那家茶铺的粗陶壶壶嘴不挂水，茶碗厚实，我娘上回买过。灵茶他们家有散的也有包好的，半斤装的纸包正合适。”
茶铺不大，柜台后面一个戴布巾的老汉正拿竹勺往纸包里舀茶叶。燕北雁凑上去喊了一声“钱伯”，那老汉抬头笑了笑：“燕子来了？要什么？”
步烟挑了一把粗陶壶、六只茶碗，又要了半斤一阶中品的灵茶。老汉称茶的时候多抓了一小撮桂花灵茶塞进纸包：“送的，图个香。”步烟道了谢，把茶包收进储物袋。
接着去东街口那家布庄。棉褥两床，一床冬被一床夏被，客房里再加一床常规棉被。枕两只，内填晒干的灵草叶，按上去软中带韧，有一股淡淡的安神药草气。床帐选了一幅细麻的。
掌柜把东西一件件叠好扎紧，步烟收进储物袋的时候试了试那床灵棉褥，手按下去慢慢回弹，像按在厚苔藓上。掌柜说是灵棉絮的，比寻常棉褥透气，冬不冷夏不闷。
再往里走是杂货铺，檐下帷幔在柜台上摆着样板，细麻布染青灰色，四面各一幅，可卷可垂。步烟要了四面，又挑了一面竹卷帘装南面，日头大时放下遮光。掌柜送了一小把铜钩和几根麻绳。挑了灵灯两支，不燃自明，夜读画符不伤眼。总共十五块灵石。
穿过几家喧闹的丹药铺，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百衣阁”便出现在眼前。
一扇半开沉香木门上雕着百鸟朝凤图，隐隐有灵气流转。门口一盆引灵兰散着淡淡荧光，店内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灵气舒畅的味道。
燕北雁第一个跨进去，脚还没站稳，眼睛已经亮了：“步烟你看这面墙！”
她一把拽住步烟袖子，指着四壁一幅幅流动的灵影画壁。画中法衣悬在光影里缓缓旋转，纱质裙摆荡开一层淡青灵气涟漪，另一件袍角的暗纹随灵气波动明明灭灭，像把一整片星空披在肩上。
小雁嘴巴微张，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也太好看了吧。”
步烟被她拽得一趔趄，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那件霞云罗裳上，脚步也慢了。那件霞云罗裳的纱摆轻轻一旋，整面画壁都跟着泛起一层淡粉色的柔光，像把晚霞裁下来融进了衣裳。
她盯着看了好几息，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买实用法衣的。
柜台后女修笑着迎出来，一身藕荷色薄衫，眉眼弯弯。她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一扫，衣袖一拂，灵影画壁上浮出几件适合练气期的法衣虚影。
“道友请看这件玄清灵纹法衣，灵蚕丝混织，刻了低级灵纹阵，能挡物理和法术攻击，不碍灵力运行，还轻微促进灵气流通。一阶中品，一百二十灵石。”
小雁和步烟凑过去，眼神黏在了玄清灵纹法衣上。
法衣在灵影画壁正中，月白为底，衣襟和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灰云纹，不张扬，但针脚密得像水波。她伸手隔着光影摸了摸，感觉到那层灵纹阵的凉意——均匀、细密、不冲人。
“这个好。”她低声说了一句。护身、不碍灵力、还能帮着顺灵气。她心里那杆秤一拨，便有了数。
眼神接着往旁边那排架子上飘。
架上素色道袍一件件叠得齐整，月白、霞粉、碧落、鸦青、素灰，布料素雅如云间薄雾。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月白的，指尖触到料面时，一丝极细灵气从布纹里渗出来，凉丝丝的。她把手收回来，又在碧落和素灰上各按了一下，料子都是一样的，只是颜色不同。
“素是素了点，但下地穿正好。”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把目光从架子上收回来，重新去看小雁那边。
“这件呢？”小雁指着霞云罗裳问。
“霞云罗裳，吸收灵气效率高，打坐恢复快。一阶下品，九十灵石。”
“那这件蝶舞轻纱裳呢？提身法的？”
“对，闪避快，适合打游击。正面防御几乎没有。”
步烟在旁边听着，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玄清灵纹法衣一百二，霞云九十，两件加起来两百一。她储物袋里的灵石倒是够，但大采购已经花了不少，往后还得留出灵种、灵肥和压袋灵石的。况且她一个种地的，平时弯腰翻土、蹲田埂拔草，穿那件霞云罗裳下地？想想都糟蹋。她抿了抿嘴，把目光从霞云上收回来。
小雁一件一件看过去，嘴里念念叨叨：“霞云好看，但太飘了……蝶舞倒轻便，可我怕摔……玄清能挡攻击？这个好，你不是总在地里磕磕碰碰吗？”
“嗯。”步烟应了一声，手已经伸向那排素色道袍。她取了月白、碧落和素灰的，又拿了一件玄清灵纹法衣搁在柜台上。动作利落，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霞云那边多瞟了一下。
小雁还在那边翻。她从架子上挑出一件鸦青法袍，在身上比了比，对着灵影画壁里映出的模糊影子左右转了转，那鸦青衬得她肤色很白，袍角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流动。她看了好一会儿，又默默把法袍放回去，嘟囔了一句：“好看是好看，就是费灵石。”
步烟没接话，伸手把那件鸦青法袍从架子上取下来，连同自己挑的三套道袍和玄清灵纹法衣一起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看了看那几件衣裳，又看了看步烟，笑了一下：“四套，给你算咱店老顾客的价。三件下品一百五，中品那件给你算一百。拢共二百五。”
步烟一愣。
二百五。
她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下。这数字，咋又来了。她抬头看了掌柜一眼，掌柜正笑吟吟看她，一副“我算得准准的”的表情。
“掌柜的，”步烟压着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二百五这数我不喜欢。您看我一次买四件，往后还得常来。您再给我抹个零，二百三十六，我回头多带几个姐妹来。”
掌柜“噗”一声笑出来：“你这丫头，砍价还带讲心情的。成成成，就二百三十六，结个善缘。”
步烟数出灵石，心里那点关于“二百五”的别扭总算散了。她把鸦青法袍单独装好，递给燕北雁。
“你的。”
燕北雁接过去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法袍收进储物袋，拍了拍步烟的肩，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两只小木匣，一只搁在步烟面前，一只推给小雁。
“新店开张，头一个月买法衣的客人都有份薄礼。”
步烟打开一看，匣里卧着一枚小巧灵香囊，月白缎面上绣着几片竹叶，针脚细密。凑近了闻，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若有若无散出来。
“这是用灵艾和静神草晒干填的，挂在屋里或随身带着，能驱蚊虫，安神定气。”
小雁那只匣里是只巴掌大的灵布小袋，鸦青色，袋口穿了一根细绳。“这个装符纸、装灵石碎块都好使。灵布织的，不磨不潮。”
小雁捏着那只小袋翻来覆去看，嘴上已经笑开了：“好看，实用，我喜欢。”
步烟把香囊收进袖中，朝掌柜和女修道了谢。掌柜倚在柜台边笑吟吟补了一句：“往后常来，老主顾自有照应。”
从百衣阁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东街上的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淡金色光里。燕北雁走在旁边，储物袋里多了件鸦青法袍，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拍。
“你这人，闷声不响的，怎么也不问问我到底要不要……”她嘴上还念叨。
“你比了三回。”步烟说。
“……”
小雁安静两步，又忍不住开口：“那件法袍的暗纹真好看，像水波一样。掌柜说那纹路是用灵蚕丝编的，穿久了能自己吸收灵气养着。你说是不是真的？”
步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回去穿上试试就知道了。”
小雁用力点头，把储物袋往怀里紧了紧，步子又快了几分。
和小雁分别后回到新院，步烟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妥当：灵铁锅架在灶台上，陶炖罐摆灶台边，碗碟收进柜子，棉褥一床铺到矮榻上，一床铺客房，被褥叠好，枕头摆正，床帐挂起来，蒲团和香炉卧房一个、静室一个，灵灯搁床头，素面三足香炉摆静室矮几上，静神香放进香炉旁小抽屉。茶具搁堂屋方桌上，茶叶收进粗陶罐。
全部安置妥当，她站在堂屋中间转了一圈。这是她的屋子，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亲手挑选、摆放的。
赵大姐和小满去太虚剑宗，柴米油盐这些容易过期的，她搬到新楼日常取用。锅碗瓢盆这类耐用的，之前她借住在赵家时天天在用，灶台用具熏了不少油烟，砧板菜刀也沾了旧尘。她想了想，掐了个引水诀，清水顺着勺面、刀面细细流过一圈，油渍被裹走，再以净身术的劲儿拂过一遍，水汽散去，器物表面清清爽爽，像刚从铺子里拿出来。
“收好了，等赵姐和小满哪天回来，拎出来就能用。”她低声说，“也不知他们入宗顺不顺利，在太虚剑宗过得怎么样……”
灶房外，新挂的檐下帷幔被晚风吹得轻轻卷动，灵灯光透过灯纸洒出来，落在院里那片新翻的泥土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月色。
天已经偏晌。她点了一支静神香，搁在书房铜炉里。烟气袅袅升起，在炉顶三寸处慢慢盘旋，不散不溢。窗外，灵泉池的水声轻轻响着。楼下厨房里，新买的灵铁锅还带着灵兽油脂的润气。二楼阁楼的帷幔在风里微微鼓动，竹帘半卷，南面的光被滤成一层柔和的青灰色。
步烟坐在新书房里，闻着静神香清苦的气味，铺开灵符纸，蘸墨，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