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这日，天朗气清，灵田风稳。
步烟把九亩灵田最后检查了一遍。聚灵阵恒稳运转，灵植长势安然，菌床、新播的剑系灵种短时间都不需要额外照料。她蹲在田埂上扒了扒土，又站起来看了看天，嘴里嘟囔了一句：“行了，就今天吧。”
关好院门，步入书房，盘膝落座。桌前突破所需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三枚上品聚气丹，药力纯粹温润；一整炉静心凝神香，青烟袅袅；两张一阶护脉符叠放整齐；一小瓶精纯乙木灵液澄澈通透。每一样都是花灵石仔细备下的，件件贴合她木灵根体质。
“这回要是冲不过去，真说不过去了。”
步烟闭目，先沉心运转《凝息归元引》。神念一层层剥离外扰，一寸寸锁死心神。静心香的雾气丝丝缕缕浸润识海，浮躁散乱的杂念被清扫干净。待到识海归于空明，她缓缓催动《乙木长青诀》。
温和绵长的乙木灵气自丹田升起，顺着拓宽的经脉周行流转。上品聚气丹入口即化，精纯药力化作滔滔灵流汇入灵海。
前期顺畅得超乎想象。灵田沉淀的木系生机、日日打磨的控灵功底、丹药的精纯药力、凝神香的定心之效、乙木灵液的经脉疏导，多重优势叠加，灵气运转如行云流水。海量灵气源源不断冲刷四层瓶颈，桎梏摇摇欲坠。
步烟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线，稳了！
可就在心神彻底空明、即将全力冲关的一瞬，鬼使神差下她余光扫过桌案一角。
那盆灵兰还搁在那儿，燕北雁当初在暖屋宴时亲手递过来的，说“阿烟你屋里缺盆花，这个香得淡，不呛人”。她一直没扔，顺手搁在桌角，日子久了竟依已然习惯了。
淡雅兰香漫入鼻尖。就这一缕极淡的香气，瞬间击穿了强行封存的心底壁垒。
从前两人搭伴逛坊市、逛铺子的闲散时光，百味阁里分吃一份灵食的暖胃时刻。燕婶在她建小院时忙前忙后的关照，样样想得周到妥帖。后来在灶间教她熬青灵椒酱，火候怎么控、灵椒什么时候下，一句一句地教。这些是真的。
可后来燕婶骤死、情谊说断就断、小雁背着她引来恶修、对方连夜远逃。心寒、委屈，还有满肚子的疑惑，也是真的。燕婶到底怎么死的，至今没个说法，可她心里清楚，那件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她一直以为自己放下了。决裂之后，她没辩解，埋头深耕灵田、打磨修为，看着洒脱。可此刻静心绝欲、心神通透，平日里强行压着、刻意不去想的那些，全翻涌上来了。
静心香镇得住歪邪杂念、虚妄心魔，镇不住心底深埋的委屈与不解。更致命的是，乙木长青诀根植草木生机，木性通透敏感，最易牵动七情六绪。寻常功法心绪微动无碍，可冲关之时，一丝波澜便能牵动周身灵气。
刹那间，原本温顺绵长的乙木灵气骤然紊乱。海量精纯木灵顺着经脉缝隙疯狂外泄，院内气场大乱。院外九亩灵田万千灵植齐齐震颤，叶片簌簌翻卷，灵韵紊乱浮动，与她体内躁动的木灵遥遥共振。
“我靠——”
步烟拼尽全力收拢四散灵力。可越压越乱。木性柔韧缠人，心结不除，灵序不归。她越是强行镇定，那股深埋的酸涩遗憾越是钻心，灵流越是崩散失控。肉眼可见的灵气白雾从她周身蒸腾飘散，苦心积攒的浑厚灵力正在飞速流失。
再数息，蓄力彻底掏空，突破失败。轻则修为大跌，重则经脉暗伤永存，终生卡死练气四层。
“不能栽在这儿。”
牙关紧咬，全力运转凝神诀。可心结未平，神念难稳，一切压制皆是徒劳。
就在突破濒临崩盘的一刻，天际一声极轻的鸟叫破风落来。一道青碧小巧的羽翼影子慌不择路自高空俯冲而下。小雀羽翼尚未丰满，满身柔和青羽，尾尖缀几丝极淡金线，正疲于躲避天敌追杀。它前几日路过时便察觉这片院落灵气纯净、生机浩瀚，此刻慌逃间被这股温暖的乙木生机牢牢吸引。
小院三才阵只驱邪煞、不阻生机。小青雀毫无阻碍穿阵而入。
啪嗒。
小小一团温热羽翼落在步烟左肩。一缕极致温柔纯净的本源生机漫开，如春风化冻、细雨润枯，丝丝缕缕包裹她暴乱的经脉，浸润躁动的识海。那些缠骨绕神的遗憾酸涩被温柔化开、熨平，冲撞逆流的乙木灵流被归序收束。
乱了的心，刹那安宁。乱了的灵，刹那归宗。
步烟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楚得像有人在耳边说话。那丫头选错了路，但你没做错事。田你种了，人你帮了，灵植你育了。她走她的，你过你的。
翻涌的委屈悄然沉淀，纷乱清明瞬间归位。
她再不迟疑，全力运转乙木长青诀，配合凝神诀的稳固之力。种田养灵的浑厚根基、丹药灵液打磨的肉身、九亩灵田汇聚的纯净生机、青雀血脉抚平的平稳心境，四重底蕴彻底爆发。
嗡。
低沉绵长的灵力轰鸣自体内炸开。积攒的底蕴轰然冲破四层桎梏，滞涩的经脉彻底贯通拓宽，丹田灵海成倍扩张。
练气五层，成。过往心结悄然释怀大半，道心愈发通透坚韧！
突破刹那，院中灵气微微一荡。引灵木跟着轻轻一颤，叶片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青光，旋即沉了下去。聚灵阵的灵气薄晕转得快了几分，又慢慢稳回原样。肩头的小青雀舒服地眯起圆眼，小脑袋蹭了蹭衣襟，小口小口吸着变浓的灵气，没有离去的意思，稳稳盘踞肩头。
步烟偏头看了它一眼。小东西羽毛蓬松，尾尖那几丝金线在灵光里微微发亮，拿喙理了理翅膀，理直气壮地蹲在她肩膀上。
“行吧，你爱待就待着。”步烟偏头看了看肩头那团蓬松的小东西，声音比方才软了不少。
她伸手把掌心摊开搁在它面前，等了两息。小青雀歪着脑袋看了看她，没躲，她才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小雀的下巴。小东西眯起眼，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脑袋往她指头上蹭。
“你倒是会享受。”
步烟从储物袋里翻出月牙灵米，颗粒饱满，一粒粒弯弯的跟新月似的，泛着淡淡的玉色。她捏了一小把搁在书桌上，摊开铺平，又拿指尖拨了拨，拨出一小片空地来。
“吃吧，谢你。”
小青雀扑棱一下从肩头飞下来，落在桌面上，低头啄了一粒。咽下去，眼睛亮了。又啄一粒，再一粒，吃得急，米粒蹦了两颗出去滚到桌角，小东西赶紧蹦过去捡，尾巴一翘一翘的。
步烟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它吃，顺手把滚远的几粒拨回它跟前，又加了一小把。
“慢点，管够。”
吃到一半，小雀叼起一粒没咽，蹦到她手边，把米粒搁在她手指旁边，歪着脑袋看她。
步烟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自己吃，我不饿。”
小雀固执地又往前推了推。她只好拈起来，米粒小小的，带着点灵气温润。小东西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啄。
“小青雀，以后就跟着我吧。”步烟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团埋头干饭的小毛球，“灵米管饱。”
然后她闭上眼，感知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景象。神识通透、灵力圆满，她竟直接“看”清了自己体内完整的经脉肌理。任督二脉如同两条莹白亮线贯通首尾，从丹田一路延伸至头顶百会与尾椎底端。十二正经如同万千细密树根，从主干经脉蔓延分支，四通八达。
她清晰看见方才冲关贯通的手少阳三焦经，在右臂内侧蜿蜒舒展，亮晶晶灵气充盈。甚至连从前修行从未察觉的细微瑕疵，此刻也一览无余。左腿足三里穴旁，一条极细的经脉支线悄然弯折绕流，如同河道拐弯。
步烟指尖按了按对应位置，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阻滞感。
“藏得够深的。”她啧了一声，“要不是这回突破看清楚了，往后不知道哪年才能发现。”
她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的小青雀被这口气吹得歪了歪脑袋，不满地叽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不吹你。”步烟伸手把它扶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走到窗边推开窗。秋风灌进来，九亩灵田在暮色里泛着莹润青光，叶片舒展。聚灵阵的灵气薄晕缓缓流转，青石龟在灵池边探出脑袋往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步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灵力温润绵长，比四层时浑厚了不止一倍。
“练气五层。”她笑了一下，声音不大，“行，还行。”
肩头的小青雀叽叽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