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器阁沉香木架上，各式法器灵光浅浅流转。
步烟指尖拂过自己的加速灵靴。用挺久了，下品货，灵力催动上限有限，只适合短距疾行。真遇上妖兽追杀，未必够用。如今身家充裕，秘境之行风险难料，不求攻伐，只求逃命时多一分余地。
她最后挑中一双追风履，一阶中品辅助法器。履身浅青鲛绡混云纹木丝织就，鞋沿镂刻三道风纹，平时和寻常布鞋一般无二，遇险时注入灵力便可引周遭风力裹住身形，短时爆发提速三成有余。短板是不能长久催动，半个时辰后灵力反噬纹路黯淡，刚好用来危急关头脱身奔逃。
“长途赶路怎么办？”掌柜见她犹疑，从架深处取出一枚形如柳叶、通体莹白的梭形法器，“遁天梭，一阶上品。捏碎印诀借风而行，速度远胜灵靴，瞬息拉开距离。耗灵不小，能短时爆发光速逃命。一口价三千六百灵石。”
步烟心里算了算账，追风履三百，遁天梭三千六，这一趟装备花销不小。但秘境里保命的东西，省不得。
“成交。”
两样一并收进储物袋夹层，和符箓、采集玉铲、封灵玉盒放在一处。苍梧栖在她肩头，青羽轻抖，琉璃眼珠跟着转了一圈。
“花了不少。”
“花在刀刃上，不叫花钱。”步烟把袋口扎紧，“叫投资。”
第二日辰时，灵植堂前空坪，晨雾未散。
青楠灵木打造的菁莪灵舟浮于三丈半空，船舷攀绕原生灵藤，细碎青白花苞缀在藤条上。许堂主带队，一行十五人。三名一阶上品灵植师是堂中点名专采特殊灵植的，余下十二人皆是一阶中品，步烟身在其中，敛着气息对外只显练气四层。
“人齐，启程。”
许堂主袖袍轻扬，灵力注入舟身。灵舟微微一震，底座腾起团团乳白云霭，缓缓腾空破开晨雾，向流云山脉深处行去。一日可行三五百里，此行相距八百余里，需两日航程。
舟上地方开阔，十五人各自寻了位置松散分开。步烟寻了船舷边角安静坐下，靠着栏杆向外眺望。苍梧从肩头振翅绕着舟身轻飞一圈，又落回原处。
“别飞太远，掉下去我可捞不着你。”
苍梧啾了一声：“不掉。”
第一天的航程松弛，是众人磨合闲谈的时候。不多时刘云起从储物袋取出一截带紫纹的灵草捧在掌心：“诸位帮我瞧瞧这个，前两日外围山涧采的，图谱上看着似是而非。”
好几人凑过去细看，有人蹙眉摇头。步烟抬眼，目光落在那紫纹交错的叶片上，翻出从前抄录的灵植图谱，安静开口：“紫纹地丁，一阶下品，全株入药，主配清热解毒散。根系喜阴湿，移栽万万不可暴晒。”
刘云起一怔，对照玉简核对，片刻后讶然拱手：“原来如此。多谢，我翻了半天没对上。”周遭几人多看了步烟两眼。
没过多久，另一侧有名新晋中品灵植师取出一只细陶酒壶，壶口飘出清甜果香，笑着给周围人斟酒。步烟也接了浅浅一杯抿了一口，清甜果香下藏着一丝利落辛辣。
“酒里添了赤灵椒汁液。”她缓缓道，“调和果味添一缕温和火性，不容易积寒。”
酿酒之人眼睛一亮：“没错。一口就尝出来了？我本想着灵果偏凉加赤灵椒中和药性，没想到还有旁人这么懂。”
步烟把杯里剩的半口喝了。灵植的用处不止栽种入药，这般调和入食酿酒，也是一条没细想过的路子。
众人闲谈的话题大半绕不开灵植地气、田亩养护。有人随口问：“步小友，你在流云坊市打理灵田，那边地气偏向什么属性？”
“多是木土二气，温和绵长，适合大多数一阶灵植。”步烟如实作答，半句不提三壤青木身能直接感知地脉流转的本事。
旁边一位灵植师叹了口气说起自家麻烦：“近来灵田出了怪症，不少灵草叶背生红斑，根系慢慢发腐，换灵肥控水都不见好。”
一时间七嘴八舌。步烟听了半晌才低声插话：“怕是土底混了赤脉土杂质，毒素顺根须往上走，根系中毒。只调水肥无用，最好起田筛土隔开带毒土层。”
这话一出有几位年长灵植师微微皱眉，瞧她年轻未置可否。步烟也不在意，低头接着抿酒。
一旁静坐的周毅诚抬了抬眼。坊市老牌一阶上品灵植师，这是第二次去那处古灵植遗迹。等话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实：“进了遗迹，记住一桩事。潮息石一旦泛红，莫管手里灵种多难得，立刻抽身后撤，别贪恋。”
步烟指尖一动，默默记下，和之前灵植堂秘境前讲的信息一一印证，又加深了印象记忆。
又有人好奇看向她：“听闻步小友当初是丁等灵农起家，丁等灵田也能栽种一阶中上品灵植吗？”
“要看地气底蕴与灵力浓度。丁等田原生地力不足，要承载上品灵植需先行灵田升阶，慢慢养土蓄灵，不是直接下种就能活。”
聊着说着时日西斜。灵舟穿过一片浩瀚云海，落日熔金霞光铺满天际。隔着高空俯瞰，一道蜿蜒璀璨的光带横亘山野之间，如同发光长河。
众人都走到船舷边眺望。步烟凝神，神念轻轻向外舒展，丝丝缕缕地气顺着灵脉游走的脉络漫上来。从前玉简上晦涩的地气灵脉之说，此刻清晰了几分。原来地气从来不是散在土里的死物，是顺着脉络流转奔涌的活水。灵舟此刻正沿着这条主灵脉向前飞行。
苍梧蹲在栏杆上，琉璃眼珠映着地脉灵光，心念传来：“好看。”
“嗯，好看。”步烟靠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灵舟，“不过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看景的。”
“看完再干活。”
步烟瞥它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第二天天光破晓，景致全然变了模样。云雾浓稠乳白，层层叠叠裹住连绵古山脉，灵气比昨日厚重许多。甲板上有人低低惊呼。远方天际一群灵禽振翅而过，单只翼展数丈，羽翼扫开云雾带起灵气旋风，片刻隐入远山。
又行了一阵，灵舟行至一处奇景上空。一片浮空竹林静静悬在云海之间，竹根无根抓土悬空舒展，竹叶一反常态尽数朝下垂落。下方一道粗壮灵气柱自地底灵泉冲天而起，托住整片竹林源源不断供给生机。
一众灵植师立时热议起来。
“无根悬空，没有泥土承托，根系怎么汲取养分？”
“全靠灵泉升腾的气态灵气？竹子体量不小，单纯气态灵气怕是不够。”
“你看竹须，那些细根须是在捕捉灵气里裹挟的微量灵尘。”
步烟靠在边上不插话，静静听着众人辨析，把这特殊生境的道理暗暗记下。苍梧蹲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那片竹林，心念传来：“怪竹子。”
“不怪，活法不一样。”步烟低声回了一句，“回头琢磨琢磨，兴许能搬到灵田里试试。”
就在这时有细心的灵植师察觉异样：“许堂主，咱们这条航线好像和记载里通往遗迹的常行路数不一样，偏了不少。”
许堂主立在船头眉头微敛，淡淡出声：“前方还有昨日残留的灵气潮汐，原路有扰动，绕行避开稳妥些。”话说得平稳，可步烟耳力敏锐，捕捉到他话音底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她心头悄悄记下，没有声张。
苍梧忽然拿翅膀尖轻轻戳了戳她耳后，心念传来：“那边。”
“哪边？”
“林子那边。有东西在动。”
步烟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山脊背阴处，几道极淡的灵光一闪而逝，像是有人先行一步在往秘境方向赶。她眯了眯眼，没吭声，只把遁天梭在储物袋里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
再往前行了小半日，前方山林之间终于出现秘境入口那道淡青色禁制光幕。
灵舟缓缓降落，云霭散去，稳稳停在一处平整山坪上。步烟踏到坚实山土上，发现山坪上已经停着另外两艘灵舟。一艘船身漆着青云镇的祥云纹，一艘船舷挂着白云坊市的白云纹符牌。
“青云镇和白云坊市的人也到了。”刘云起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山坪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青云镇那边来了一队穿统一玄青法袍的修士，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修，面容清冷，腰间挂着一枚筑基令牌。白云坊市那边十个散修打扮的，领头的是个蓄短须的矮个男修，正跟许堂主拱手寒暄。
步烟跟着队伍走到秘境入口近前。那道淡青色光幕横在山壁之间，表面灵纹流转，偶尔有细碎的电弧光丝一闪而过。
许堂主跟另外两位领队凑到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步烟站得不远，隐约听见青云镇那位女修说了一句：“……三位筑基合力才能撬开这道门，少一个都白搭。”
另一位白云坊市的矮个男修点头：“那就按老规矩，三家各出一人，同时灌灵。丑话说前头，门开了之后各采各的，互不干涉，但谁要是在里头使绊子，别怪我不客气。”
许堂主嗯了一声：“行，就这么定。”
三人各自退开几步。许堂主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牌，青云镇女修翻手亮出一面铜镜，白云坊市矮个男修从怀中摸出一根短杖。三人同时催动灵力，玉牌铜镜短杖各自亮起不同颜色的灵光，三道灵光同时射向秘境光幕。
光幕猛地一震，表面灵纹剧烈翻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步烟站在人群里，能清楚感觉到脚下地面在微微发颤。那层淡青光幕从中间开始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最后撑开一个约莫丈许宽的口子，露出里头郁郁葱葱的密林景象。
一股浓郁得近乎黏稠的草木灵气从裂口里涌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瘴气。
“开了。”有人低呼一声。
许堂主收回玉牌，转身面向众人，神色郑重：“秘境禁制开了。我再重申一遍规矩。首要任务是勘查古灵园遗迹、采集留存灵种，不是寻宝猎妖。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七天之后这个时辰，原地集合，逾期不候。”
步烟指尖隔着储物袋触到那枚冰凉莹润的遁天梭。秘境前讲与舟上闲谈的知识、周毅诚的告诫、航线偏移那点蹊跷、山脊上闪过的灵光，尽数在心头盘旋。
苍梧落在她肩头：“我一定紧紧跟着你。”
“嗯，跟着我。”步烟敛了心神跟上队伍，抬眼望向那道裂开的青色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