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月色清宁。
小院灵田静吐灵气。数日无人照看，灵田在护田阵法和地底温润地气的滋养下反倒愈发青翠。步烟晨起推门，满目青绿扑入眼帘，风拂田垄稻穗轻晃，露水混着草木清香，把秘境里沾染的阴滞戾气洗去不少。
苍梧一早在院子里撒欢，扑着晨露追飞虫，羽翼沾了碎光。步烟看了它一会儿，秘境里那个炸毛预警、血脉压兽的小东西，跟眼前这只扑虫子的小傻鸟完全不是一只。
“走了，买菜去。”她拎起竹篮。
晨间坊市烟火最盛。沿街摊贩林立，灵谷飘香，鲜蔬欲滴，水产摊的水汽扑面而来，往来修士、灵农笑语喧哗。
步烟直奔水产摊。摊桶里活水潺潺，几只铁鳌蟹张着青黑螯足，壳甲泛着淡淡的金属灵光，一阶上品水产，肉质紧实鲜甜，自带微量灵气。
“摊主，四只鲜活铁鳌蟹，挑壳硬膏满的。”
摊主麻利捞蟹捆扎：“步灵植师眼光好。今早刚从灵溪深水捞上来的，最新鲜。这几日坊市水产紧俏，也就我这儿还留着几只顶好的。”
“行，就这四只。”步烟付了灵石，把蟹装进竹篮。苍梧低头瞅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心念传来：“凶。”
“再凶一会儿也是盘中餐。”
收好蟹，她顺着长街慢慢逛。一捆带晨露的灵溪嫩笋、一筐清甜玉珠灵瓜、一把脆嫩云丝青菜、几颗圆润饱满的凝灵山芋，又切了一斤细嫩灵谷鸡胸肉、两斤鲜美的雾泽鱼段。最后捎了一小坛清灵米酒、一碟蜜渍灵花酿。竹篮渐渐满满当当，苍梧栖在篮沿上左看右看，时不时伸嘴想啄又缩回去，被步烟弹了两回脑袋。
“别动，那是中午的菜。”
“好饿呀。”
“美味需要耐心等待哦。”步烟把竹篮往另一只手换了换，苍梧够不着了，委屈地啾了一声。
一路采买，步烟耳听八方。不远处两名摆摊的老灵农压低声音闲谈。
“这几日青云镇来人频繁得很，总在西坊旧货巷打转，说是找旧玉简、找古植图谱，谁知道真正找什么。”
“不止呢，白云坊市商队昨日悄悄入了城，不收灵植灵种，专收旧年坊市拓建的地契残卷、老巷手记，古怪得很。”
“听说前些年莫名走了的几个老灵农，当年也都爱攒这些旧东西。”
步烟挑灵瓜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再往前走，两名灵植堂外门弟子擦肩而过。
“许堂主昨日悄悄上交了秘境笔录，特意标注了青云镇弟子疑似私下传音结党、刻意截流秘境资源的事。”
“怪不得最近堂里在统计往届秘境失踪灵植师名录，怕是要翻旧账。”
青云镇在找秘境隐线索，白云坊市在搜罗坊市百年旧底，灵植堂在翻往届失踪名单。三方博弈从未停下，秘境落地时的暗讽、猜忌，全是长年累月的资源争夺、旧怨积压。
步烟神色恬淡，不外露半分异样，依旧慢悠悠挑肉选酒。越是如此，她越要深耕灵田、藏锋守拙。
采买完毕，她提着竹篮带着苍梧折返青竹小院。院中晨光正好。她将食材一一规整，活水养蟹、鲜肉沥水，又去老院子摘了灵蔬鲜果。灶台干净，柴火备好，灵泉清水叮咚入锅。
苍梧蹲在灶台边的青石上，圆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养在木盆里的四只铁鳌蟹。青黑硬壳泛着碎光，螯足轻划清水碰出叮咚水声，它时不时探头轻点水面，又怕被蟹钳夹到，怯生生缩回脑袋。
青石龟慢悠悠从灵田阵眼爬过来，厚重龟壳蹭过田埂青草，一步一挪停在灶台另一侧，脑袋微微抬起安安静静等着开饭。
步烟净手理案，开始备炊。
先处理铁鳌蟹。灵泉清水反复冲刷蟹壳缝隙，刷去腹底青苔细泥。铁鳌蟹自带精纯温和灵气，不需繁杂佐料，最简单的清蒸最能锁住鲜甜膏香。洗净的紫苏叶铺在笼底去腥提鲜，四只肥蟹仰面摆开，淋上少许清灵米酒，盖笼文火慢蒸。
趁着蒸蟹的空档，她手脚利落备上其余菜肴。灵溪嫩笋去皮切薄片与雾泽鱼段同炒，笋脆鱼嫩满口清鲜。云丝青菜旺火快灼淋少许灵盐，青绿脆嫩解腻爽口。凝灵山芋切块入瓦罐慢炖，炖得绵软起沙自带甘香。灵谷鸡胸肉切丁配玉珠灵瓜小炒，色泽清爽荤素均衡。
她单独备了吃食。挑软嫩的笋丁、炖得绵烂的山芋块盛在浅石碟里放到青石龟跟前。灵果碎、嫩笋丁单独装了小陶碟留给苍梧。
不多时蒸笼火候恰好。抬手揭盖的一瞬白雾翻涌而出，蟹香炸开。原本青黑的蟹壳被蒸得通透红润，泛着油亮光泽，壳缝鼓起，膏满肉实。
步烟将螃蟹一一取出装盘，又捡了几串鲜甜灵果摆盘，倒出两盏清灵米酒。一桌丰盛的家常大餐稳稳落定青石桌。
“开吃了。”
苍梧立刻扑腾着落在桌边，低头啄食碟子里的吃食，小嘴巴鼓鼓囊囊。青石龟慢悠悠伸过头，小口小口啃着山芋与笋丁。
步烟拿起一只铁鳌蟹掰开蟹壳。橙红凝润的蟹黄满满铺展，脂香醇厚，雪白蟹肉丝丝紧实，吸饱了紫苏与米酒的清香。入口的瞬间一股温润柔和的灵气顺着喉道落进四肢百骸。不同于丹药的冲劲、符火的燥烈，这份来自山野灵鲜的灵气温柔绵长，把秘境里沾染的阴滞、杀伐、紧绷戾气涤荡干净。
吃到腹间微饱，苍梧蜷在桌边晒着暖阳打瞌睡，羽翼蓬松。青石龟吃完慢悠悠爬回田边阴凉处伏下龟壳闭目休憩。
步烟收拾好碗筷灶台，洗净青石案几。院中风清气净，只剩淡淡残香萦绕。
她抬眼望向整片九亩灵田。晨起市集里老灵农的闲谈浮上心头。白云坊市近日高价收购百年前坊市拓建地契、老巷残卷、旧手记，专寻早年流云坊市初拓时期的地基记载。传言里，早年莫名身故、莫名迁走的老灵农，大多都查询过这些旧物。
她缓步踏入田垄。日光铺洒青绿，灵田长势喜人，稻穗饱满草叶润泽，唯独角落那片培育乌星菌的腐木区域，依旧透着说不清的异常。菌盖墨黑透亮，长势远超寻常，比她往年培育、比坊市售卖的所有乌星菌都要繁茂安定。香气清淡安神，阵法不惊，灵气不乱。
可唯独她靠着三壤青木身的先天察土之力，竟能隐约感知到流云坊市底的地气与青云镇截然不同。像底下压着一片沉寂了百年的旧墟，静静蛰伏。
步烟蹲下身，指尖抚过湿润土层。青木灵力缓缓下沉，顺着泥土缝隙渗向深处。表层的灵气温和如常，可往下数丈之后，一股厚重苍茫、带着久远烟火沉淀的气息缓缓往上浮起。百年封埋的地气余息托着这片灵田，催得乌星菌异于常株。
苍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飞过来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她，心念传来：“怎么了？”
“没事。”步烟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泥，“就是地底下有点不对劲。”
“底下？”苍梧低头看了看地面，心念传来，“有东西？”
“不知道，我这三壤青木身探不到底。”她眯着眼看了看那片乌星菌床，“不过这菌子长得比别处好太多，不是正常事。”
苍梧歪头想了想，心念传来：“那就不种了？”
“不种？”步烟看了它一眼，“不种我拿什么换灵石？问题得解决，不是躲。”
苍梧缩了缩脖子，心念闷闷传来：“那怎么办？”
“先记着，慢慢查。”步烟站起身，把铲子搁回墙角，“燕婶的死，那些搬走的灵农，白云坊市收旧地契，这些事儿看着不挨着，但我总觉得底下有一根线牵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乌星菌床，暮色里菌盖泛着幽幽墨光，安安静静。
“这根线，我得慢慢捋。”
苍梧蹭了蹭她耳朵，心念传来：“我帮你。”
“嗯，你帮我。”步烟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行了，先修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