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里機器轟鳴不停，雪白紗線有條不紊地流轉穿梭。
經方才手藝較量一事傳開，周遭工人看待甦清鳶的眼神已然徹底轉變。先前帶著輕視觀望的目光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詫異與幾分下意識的敬畏。
誰也沒料到這個看著清秀文靜的新人，手上功夫竟這般扎實精湛，輕輕松松就將老員工比了下去。
劉桂蘭反復查驗完機台做工，臉上贊許之色越發明顯，對著甦清鳶開口叮囑。
“不錯，上手速度遠超預期，做工質量也挑不出毛病。往後就守好這個工位，按標準完成每日產量，好好踏實干活。”
“多謝組長認可，我定會盡心盡力。”甦清鳶微微頷首，態度謙和有度。
劉桂蘭又轉頭瞥了眼垂頭喪氣的王娟，語氣平淡提點︰“帶新人也是相互學習，平日里多取長補短，別各自悶頭做事。”
這話听似公允勸解，落在王娟耳朵里，只覺得句句都在敲打自己，臉上一陣發燙，只能僵硬地點頭應聲。
待組長轉身去往別處巡查，工位周邊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幾名離得近的工人時不時悄悄側目打量甦清鳶，私下低聲議論紛紛。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年紀不大，手藝可比王娟老練多了。”
“難怪能直接考試轉正，原來是本身就有真本事，難怪底氣十足。”
“這下王娟心里怕是不痛快了，當眾被新人比下去，換誰都別扭。”
細碎的議論聲不大，卻斷斷續續飄進王娟耳中，每一句都像是針一樣扎在心上。
她死死抿著嘴唇，雙手攥得緊緊的，胸腔里憋滿又妒又惱的火氣。原本想著借著資歷拿捏新人，好好立一立自己的威風，到頭來反倒淪為旁人閑談的笑料，還讓甦清鳶在組長面前博得了好印象。
這筆憋屈賬，王娟暗暗在心底記下，看向甦清鳶的目光里，藏滿了陰沉沉的記恨。
她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刁難找茬，生怕又被當場戳破短處，可心底的算計半點沒有消散。明面上的手段行不通，便打算背地里暗中使絆子。
甦清鳶仿若未曾察覺到周遭異樣目光，自顧自專注盯著面前的細紗機。指尖起落從容，接線、理紗、排查斷頭，每一個動作都沉穩利落，節奏把控恰到好處，效率穩穩跟上整條流水線的進度。
一整天勞作下來，她絲毫沒有慌亂懈怠，產出的紗線品相規整，全程沒有出現一處殘次破損。
一日的工作時光在機器聲響中緩緩流逝，待到下班哨聲響起，車間里頓時熱鬧起來。工人們陸續停下手中活計，收拾好隨身物件，三三兩兩結伴結伴往外走。
甦清鳶整理好工位，將台面清掃干淨，確認一切妥當後，才跟著人流走出紡紗車間。
夕陽西下，暖橙霞光鋪滿廠區道路，忙碌了一天的工人臉上褪去工作時的緊繃，彼此說笑閑聊。
甦清鳶腳步不急不緩，打算盡快歸家陪伴女兒。
剛走到廠區岔路口，身後就傳來幾道竊竊私語，話語隱隱約約，句句都圍繞著她而來。
“你們听說沒，今天新來的那個甦清鳶，第一天上班就跟王娟鬧得不愉快。”
“何止不愉快，听說手藝直接碾壓王娟，把老員工弄得下不來台呢。”
“年紀輕輕性子倒是強硬，孤身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也敢在車間里硬踫硬。”
“我還听說啊，她來歷不簡單，也不知道以前在哪學的手藝，功底扎實得很……”
流言蜚語順著風飄進耳畔，甦清鳶腳步微微一頓，神色依舊淡然。
她心里清楚，今日當眾展露實力，必然會引來各種揣測議論，有人欽佩，自然也有人心生不滿，閑言碎語免不了會蔓延開來。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這些閑話多半是王娟刻意散播出去的。既想借著旁人的嘴吐槽發泄心中怨氣，也想潛移默化地抹黑自己，讓其他人對自己心生隔閡。
甦清鳶並未放在心上，身正不怕影子斜，踏踏實實做事，流言終究經不起推敲。
她沒有回頭爭辯，徑直邁步朝著工廠大門走去。
走出廠區大門，街上晚風習習，褪去了車間里的悶熱嘈雜。往來行人步履匆匆，街邊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剛走出沒多遠，一道身影快步從後方追了上來，出聲喚住了她。
“甦清鳶，等一等。”
甦清鳶聞聲停下腳步，轉頭望去，只見一名穿著工裝的年輕女工快步走來。女子眉眼和善，臉上帶著友善的笑意，是同車間的工人林曉燕。
林曉燕平日里性情溫和，做事勤懇本分，方才在車間里，也是默默看著全程的人。
“林姐。”甦清鳶禮貌招呼。
林曉燕走到她身旁，笑著說道︰“剛下班準備回家呀？今天看你干活真是佩服，手法又快又好，第一天就能做到這般程度，實在難得。”
“只是以前做過類似的活，熟能生巧罷了。”甦清鳶淡淡回應。
林曉燕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好意提醒︰“我跟你說句心里話，王娟這人度量不大，平日里就愛計較攀比，今天當眾落了面子，心里肯定記恨上你了。往後在車間做事，你多留個心眼，平日里盡量少跟她產生糾葛，免得她暗地里給你使小動作。”
這番話字字真心，是善意的提點。
甦清鳶心中了然，微微點頭道謝︰“多謝林姐提醒，我心里有數。”
“咱們車間看著安穩，私底下也有不少彎彎繞繞。”林曉燕感慨一聲，繼續說道，“不少老員工都抱團行事，新人稍有不慎就容易被排擠。你本事出眾，難免惹人眼紅，凡事多謹慎總歸沒錯。”
兩人並肩沿著街道慢行，簡單閑談幾句車間里的人情世故。林曉燕為人實在，將平日里車間里的相處門道、需要提防的人事，都簡略跟甦清鳶說了一番。
一番交談下來，甦清鳶對車間的人際局面，有了更為清晰的認知。
告別林曉燕後，甦清鳶獨自踏上歸家的路途。
夕陽漸漸沉落，天色慢慢蒙上淺淡暮色。一路上，她腦海中梳理著今日發生的種種。
初入職場首日，憑實力站穩腳跟，卻也意外樹敵，招惹上暗地里的風波。王娟心中怨氣難平，定然不會就此作罷，後續想必還會生出各樣事端。
不僅工廠之內暗流涌動，家中隔壁鄰居暗藏算計，兩處皆是不能松懈。
回到後街小院，推開院門，便看見甦念安乖乖坐在門檻上等候，小丫頭一見到媽媽回來，立刻眼楮一亮，蹦蹦跳跳地迎了上來。
“媽媽你回來啦！”
軟糯的童聲驅散了一身疲憊，甦清鳶彎腰伸手，輕輕抱住女兒柔軟的身子，連日緊繃的心緒瞬間柔和下來。
“安安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沒有隨便開門出去玩耍？”
“我很乖的，一直待在院子里，沒有給陌生人開門哦。”甦念安仰著小臉認真作答。
看著女兒乖巧懂事的模樣，甦清鳶心底暖意融融。不管外界風波幾許，安穩守護好孩子，守住自家一方小院，便是心中最大的期許。
簡單準備好晚飯，母女二人圍坐桌前安靜用餐。
晚飯過後，甦清鳶收拾妥當家務，坐在院中乘涼。晚風拂過院牆，帶來絲絲涼意。
她抬眼望向隔壁緊閉的院門，又回想白天車間里的種種風波。
鄰里窺伺刁難未消，職場嫉妒紛爭已起。
往後的日子，既要潛心做好本職工作，守住來之不易的正式崗位，也要時刻提防周遭暗藏的惡意與算計。
鋒芒外露必然招人忌憚，一味退讓又只會任人欺凌。
分寸權衡，守心立身，方能在這繁雜世事里，帶著女兒安穩度日，一步步奔赴更好的生活。
夜色緩緩籠罩街巷，小院歸于靜謐，可潛藏在周遭的風波，依舊未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