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毒辣，曬得青磚地面發燙，家屬院的巷道空空蕩蕩。
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納涼、做飯，沒人會頂著大太陽在外閑逛，外牆根的死角更是死寂一片，連風聲都弱了幾分。
沈母整個人徹底被心頭的戾氣和貪念裹挾，眼里只剩那三塊嶄新亮眼的的確良布料。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的確良是頂時髦、頂金貴的東西，色澤鮮亮、耐磨抗穿，尋常人家舍不得買，就算有錢也得托關系才能弄到。
這三塊布料，紅藍素色俱全，平整嶄新，沒有半點褶皺髒污，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費了大心思置辦的，是秦家預備秋冬做新衣的寶貝物件。
昨日毀些菜干破盆，如同隔靴搔癢，根本傷不到秦家根基，對方不痛不癢，才會那般雲淡風輕。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毀的是實打實的貴重物件！
只要把這些布料扯爛、弄髒、徹底糟踐，秦家必定心疼肉疼，憋屈上火！
一想到秦家人束手無策、吃啞巴虧的模樣，沈母心底積壓數日的怨毒，便瘋狂翻涌，幾乎要沖昏頭腦。
她貓著腰，腳步飛快又輕飄，屏住所有呼吸，迅速竄到院牆橫桿之下。
炙熱的陽光落在她扭曲的臉上，映得她眉眼間的陰狠無所遁形。
她抬眼四下飛速掃過，巷道空空，鄰里無聲，秦家小丫頭坐在院門里低頭看書，看似全然沒有察覺。
完美！
天時地利，無人見證！
這一次，依舊是神不知鬼不覺！
沈母嘴角扯出一抹猙獰又得意的冷笑，不再有半分猶豫，雙手猛地抬起來，狠狠攥住最外側那塊紅色的確良布料。
粗糙干裂、沾滿塵土的手掌，死死扣住順滑鮮亮的布面，黑白對比刺眼至極。
她眼底閃爍著病態的快意，手腕用力，猛地向內一扯！
刺啦——！
一道尖銳刺耳的裂布聲，驟然劃破正午的寂靜，清晰得讓人心里一震。
嶄新的的確良布料瞬間被撕開一道長長的裂口，線絲崩斷，平整的布面徹底報廢。
沈母毫無收手之意，瘋狂上頭，愈發肆無忌憚。
她左手按住橫桿上剩余的兩塊布料，右手發力，接連撕扯、揉搓、抓撓。
好好三塊整齊鮮亮的布料，不過短短幾秒，就被她抓得滿是褶皺、裂口遍布，布面沾滿手上的泥灰，髒兮兮的一團，徹底毀得徹底，再也沒有半點成衣的可能。
看著親手毀掉的成果，沈母胸口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巷道里格外明顯。
積壓多日的憋屈、不甘、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宣泄而出，渾身都透著病態的舒暢。
痛快！
太痛快了！
秦家不是清高淡然嗎？不是不把她的報復放在眼里嗎？
這下看你們還能不能裝鎮定！
毀了你們的新衣裳料子，我看你們還怎麼安穩度日！
沈母死死盯著一團狼藉的布料，眼底戾氣未消，甚至還想著上前再狠狠踩踏幾腳，徹底斬草除根。
可就在她抬腳落下的瞬間——
一道清冷軟糯，卻帶著徹骨寒意的童聲，驟然從身後響起，字字清晰，猝不及防。
“沈奶奶，好玩嗎？”
這聲音不高，輕飄飄的，卻像冰水灌頂，瞬間澆滅了沈母所有的瘋狂和快意。
她渾身猛地一僵，抬腳的動作死死定格在半空，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滯！
怎麼會……
怎麼會有人？！
她明明再三確認過四周無人！
沈母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整個人僵硬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幾秒後，她才僵硬、緩慢地一點點轉過身。
陽光之下，小小的甦念安靜靜站在巷口。
一身干淨的小布裙，身姿挺拔筆直，澄澈的黑眸里沒有半分孩童的怯意，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就那樣靜靜立在那里，目光淡淡落在狼狽失態、手上還沾著布絲泥灰的沈母身上，看得沈母心底發慌，頭皮發麻。
方才低頭看書的乖巧模樣消失不見，此刻的她，沉靜、冷漠，眼底藏著遠超年齡的洞悉與威嚴。
從一開始，就看見了！
從她溜出院門、伸手踫布料的那一刻，就看得一清二楚！
沈母腦子轟然一響，瞬間明白了所有！
不是她運氣好找到了無人的死角，不是秦家毫無防備！
是這小丫頭故意的！
故意把貴重布料曬在偏僻死角，故意裝作低頭看書毫無察覺，故意給她布下陷阱，引著她一步步鑽進來！
從頭到尾，都是圈套！
都是這個七歲小娃娃算計好的！
一念至此，沈母心底又驚又怕，隨之而來的是滔天的羞惱與慌亂。
她活了幾十年，大半輩子待人處世，竟然被一個乳臭未干的小丫頭片子耍得團團轉！
慌亂瞬間淹沒心神，沈母下意識第一反應就是抵賴！
她猛地收回手，快速背到身後，用力蹭掉手上的布絲灰塵，臉上強行擠出一副茫然無辜的模樣，眼神躲閃，語氣僵硬︰“安安……你、你說什麼呢？老太婆听不懂。我就是路過，看見布料掉歪了，順手幫你整理一下。”
整理？
甦念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眼底嘲諷之色一覽無余。
好一個順手整理！
甦念安抬步，緩緩向前走了兩步，站定在被徹底撕碎、髒亂不堪的布料前。
她伸手指著滿是裂口、殘破骯髒的的確良，目光直直逼視著沈母躲閃的雙眼，聲音清亮，字字擲地有聲︰
“順手整理，能把整塊布料撕得全線崩斷？”
“順手整理，能把三塊嶄新的料子，全部揉爛弄髒、徹底報廢？”
“沈奶奶，我家門口沒有監控，大院巷道也沒人時刻盯著。”
“所以你清晨偷偷來糟蹋菜干、弄髒院牆，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今天又敢明目張膽毀我家東西，就是篤定沒人看見，篤定我們抓不到證據，對不對？”
句句戳心，字字屬實！
每一句話，都精準戳穿了沈母藏在暗處的所有齷齪心思！
沈母臉色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難看至極。
她被一個七歲孩子當眾拆穿所有陰私算計，臉上的偽裝徹底掛不住，慌亂之下，語氣陡然尖銳︰“你、你小孩子家家別亂說話！我沒有！你憑什麼冤枉我？！你有證據嗎？！”
她死死咬死不認！
沒有證人，沒有監控，只要她死不承認，誰也拿她沒辦法！
就算布料毀了，也不能定她的罪！
可話音剛落，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鄰居詫異的呼喊︰“哎？這不是沈家嫂子嗎？你們倆在這兒吵啥呢？”
原來是附近幾戶在家納涼的軍屬，听到這邊的爭執聲，紛紛好奇地趕了過來。
正午安靜，一點動靜便能傳出去老遠。
短短片刻，巷口就圍上來五六戶鄰居，男女老少都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兩人身上，最後定格在那三塊殘破骯髒的名貴布料上。
眾人瞬間嘩然。
“哎喲！這不是老甦家新買的的確良嗎？好好的料子怎麼爛成這樣了？”
“這料子可貴了，托關系都不好買，誰這麼缺德給毀了？”
“大中午的，安安跟沈嫂子在這兒對峙，難不成……是沈嫂子干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一道道探究、質疑、鄙夷的目光，死死鎖在沈母身上。
沈母本就心虛，被這麼多雙眼楮盯著，渾身如坐針氈，臉頰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依舊硬撐著，梗著脖子強辯︰“不是我！我沒有！你們別听小孩子胡說八道！我就是路過！是她自己把料子放壞了、扯爛了，故意栽贓陷害我！”
死不認賬，撒潑抵賴，企圖顛倒黑白。
看著她垂死掙扎的模樣，甦念安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剩徹底的漠然。
早就料到她會這般無賴嘴臉。
對付這種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人，口頭對峙毫無用處，唯有實打實的證據，讓她百口莫辯！
甦念安抬眸，目光清冷掃過圍觀眾人，聲音清晰坦蕩，讓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可以仔細看看。”
“我家晾曬的布料，平整干淨，線口整齊，若是風吹掛爛，只會有單一處裂口，邊緣自然毛躁。”
“可這三塊料子，全部是人力大力撕扯的整齊斷口，多處人為抓撓褶皺、滿手泥灰印。”
“更重要的是——”
甦念安抬起目光，直直看向臉色煞白的沈母，緩緩開口︰
“沈阿姨，你雙手食指、拇指指腹，還卡著未清理干淨的的確良白色線絲，指甲縫里全是剛剛蹭上的布絮。”
“你方才瘋狂撕扯布料，來不及清理，鐵證就在你手上，你還要繼續抵賴嗎？”
一句話，瞬間引爆全場！
所有鄰居的目光瞬間齊刷刷下移，死死盯住沈母的雙手！
陽光透亮，毫無遮掩。
眾人看得一清二楚！
沈母那雙慌忙藏在身後、拼命揉搓的手上，指腹、指甲縫里，赫然卡著細碎的白色布絲和布料絨毛！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根本無從抵賴！
圍觀的鄰居們瞬間臉色大變，鄙夷之色瞬間寫滿臉上。
“我的天！還真是她干的！”
“手上全是布絲！鐵證如山，這還怎麼狡辯？”
“之前大院通報批評，還以為她知錯悔改了，沒想到背地里這麼陰毒！”
“人家秦家招她惹她了？一次次偷偷摸摸搞小動作，太齷齪了！”
“白天裝老實，晚上搞破壞，這人心眼也太壞了！”
指責聲、唾棄聲鋪天蓋地襲來。
沈母僵在原地，雙手僵硬懸空，看著指甲縫里怎麼也清不掉的布絲，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徹底完了。
人證未觀，物證確鑿。
她精心偽裝的一切，她垂死掙扎的狡辯，在鐵證面前，碎得一干二淨！
她抬眼看向面前身形小小、眼神冰冷的甦念安，心頭涌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哪里是七歲的小孩子？
這分明是個心思縝密、步步設局、算無遺策的小閻王！
從放餌，到誘敵，到抓包，到留證，再到當眾拆穿！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比，把她死死套在網里，讓她連一絲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沈母臉面盡失，渾身冰涼，再也撐不住方才的強硬，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巷口眾人的指責聲還在繼續，鄙夷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一刀刀刮在她臉上。
她這一次，是徹底栽了。
栽在了一個七歲孩子手里，栽得干干淨淨，百口莫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