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那伙親戚灰溜溜坐著拖拉機趕回鄉下，進城鬧事兒的計劃徹底泡了湯。
躲在巷子拐角牆根底下看熱鬧的趙三，把全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心口堵得像是塞了一塊濕泥巴，憋氣憋得牙根發癢。
他原本盤算得好好的，挑動鄉下親戚出頭鬧事，自己藏在幕後干干淨淨，半點牽連都沾不上。只要把甦清鳶搞得焦頭爛額，丟了廠里的評優名額，就算大功告成。萬萬沒料到，這娘倆做事滴水不漏，早早準備好了人證證詞，幾句話就扭轉了圍觀工友的輿論，幾句話就唬住了那群鄉下人。
好好一盤棋，當場就崩了。
趙三蔫頭耷腦縮回自己那間四處漏風的破土房，一腳踹翻了炕邊的爛木凳子。木頭碎裂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一群窩囊廢！白長了一身橫肉，幾句話就被人拿捏住了！”
他蹲在地上悶頭抽著旱煙，煙鍋子一下一下砸著地面，火星子濺了一地。
前前後後好幾回較量，他沒佔到半分便宜。寫匿名黑信，被人當場抓住現行，挨了派出所的警告；攛掇鄉親堵工廠大門，又被甦清鳶有理有據懟得一敗涂地。明面上能使出的招數全都用光了，再敢公然尋釁，下一回就不是口頭訓誡，直接就要蹲班房。
可這口怨氣實在咽不下去。
甦清鳶有穩定工作，拿著商品糧工資，丈夫在部隊身居要職，日子過得安穩紅火。反觀自己，光棍一條，沒正經營生，天天靠打零工混口飯吃，活得窮困潦倒。兩相對比，嫉妒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越是過得不如意，他越見不得旁人日子好過。
煙桿抽到煙絲燃盡，趙三猛地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眼楮里冒出陰狠的光。
明著較量行不通，那就來暗的。
白天人多眼雜，處處都有街坊鄰里盯著，一舉一動都逃不開旁人的眼楮。可等到夜深人靜，整條街巷都沉沉睡去，家家戶戶房門緊鎖，到那時候動手，神不知鬼不覺，誰又能抓得住把柄？
他先是想到了往甦家院門里扔磚頭，砸碎窗玻璃，攪得母女倆夜夜不得安眠。轉念又一想，這招太過淺顯，街坊順著腳印一查，很容易就能追到自己頭上。
再狠一點，干脆夜里摸過去，把她家院牆根下的柴火垛一把火燒掉。
可放火是大案，一旦釀成火情，公安必定挨家挨戶摸排走訪，排查所有有矛盾的鄰里，風險實在太大，稍有不慎就要把自己後半輩子搭進去。
思來想去，趙三最終敲定了一個陰毒又不容易留下實證的法子。
不傷人命，不搞明火，專挑零碎東西下手。夜里悄悄摸到甦家院牆外，把她們晾曬在外的衣物扯爛，往水缸里撒沙土，再糟蹋一下院里種的青菜瓜果。反反復復攪擾，讓這娘倆日日不得安寧，整日活在惴惴不安里。
只要抓不到現行，頂多算是鄰里之間的雞毛蒜皮，派出所也沒法從嚴處置。
打定主意，趙三開始耐著性子踩點。
連續三個夜晚，他都借著夜色掩護，溜到巷子口遠遠窺探甦家的動靜。
甦清鳶每日按時上下班，日落之前必定關好院門，鎖牢兩扇木門，晚上早早熄燈睡覺。小姑娘甦念安警惕性極高，每天臨睡前都要繞著院牆走上一圈，檢查牆頭有沒有攀爬的痕跡。院牆砌得足足一人多高，牆頂還壘了碎瓦片，徒手根本沒法翻進去。
院牆嚴實，正門又鎖得牢固，硬闖肯定行不通。
趙三圍著院牆來回繞了好幾圈，終于在後牆角找到了一處薄弱地方。那段土牆常年被雨水沖刷，牆基被泡軟，牆體塌下去一小塊，留出了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外面長著一大叢荒草，剛好能把人死死遮擋住，從院子里面根本察覺不到牆外有人。
找到了突破口，趙三心里一陣狂喜。
只要等到後半夜三更天，萬籟俱寂，他順著荒草摸到缺口外面，扒著土牆探頭進去，隨手就能禍害院子里的物件，完事之後抽身就走，不留半個腳印。
接下來幾天，趙三刻意白天在家蒙頭大睡，養足精神，就等著夜里動手。
這邊暗處的歹人磨刀霍霍，另一邊甦家母女絲毫不敢放松戒備。
自從打發走李家村眾人，甦念安就一直提醒母親，趙三接連幾次吃虧，大概率會鋌而走險，搞夜里騷擾的勾當。
母女倆連夜加固院牆，搬來幾塊青磚，把後牆坍塌的缺口臨時封堵嚴實。甦清鳶又找出粗麻繩，在院門前的矮樹上拴了幾道絆繩，只要夜里有人貿然翻牆入院，一準會被繩子絆倒，鬧出動靜。
除此之外，甦清鳶還找到了隔壁兩戶老街坊，把前後幾次被趙三糾纏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老街坊都是心眼實在的本地人，早就看不慣趙三游手好閑、整日搬弄是非的做派，當即滿口答應。夜里多留心巷子動靜，只要听見甦家院里有異響，立刻開窗出聲喝止，必要的時候直接開門過來搭把手。
左右鄰居互相照應，無形中築起了一道防護牆。
白天一切如常，甦清鳶照常去紡織廠織布，產量穩穩排在班組前列。車間里再也沒有閑言碎語，之前匿名信帶來的負面影響徹底煙消雲散，評選年度先進職工，她依舊是車間里頭號人選。
車間主任特意找她談過話，讓她放寬心安心工作，廠里會保護職工不受地痞無賴無端滋擾。
甦清鳶心里踏實不少，可回到家里，依舊半點不敢松懈。
每天晚飯過後，母女倆就關上大門，搬著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納涼，一邊縫補衣物，一邊留意巷子里面的動靜。
甦念安拿著一根木棍，時不時敲打幾下院牆，試探牆體牢不牢固。
“媽，趙三耐不住性子，早晚要在夜里動手。咱們堵好了缺口，拴好了絆繩，再有鄰居幫忙守望，他就算來了，也討不到半點便宜。”
甦清鳶點點頭，指尖捻著針線，眉頭微微蹙起︰“我就怕他屢次踫壁之後，徹底失了理智，做出更加極端的事情。咱們只能步步設防，不能給對方留下半點可乘之機。”
時間一晃，就到了當月月中。
這天夜里，烏雲遮住了月亮，整條巷子黑漆漆一片，連一點星光都看不到，正是做齷齪勾當的好天氣。
半夜兩點，街巷里靜得只能听見幾聲蛐蛐鳴叫。
趙三揣著一把沙土，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摸到甦家後牆外面。荒草叢生，正好掩護住他的身形。他滿心篤定，母女倆此刻早就睡得沉了，院牆缺口還是前幾天那個樣子，只要扒著土牆翻進去，想怎麼糟蹋東西都由著自己。
可等他湊上前一瞅，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原先坍塌的土牆缺口，已經被青磚嚴嚴實實地堵死，牆面平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趙三不甘心，順著院牆摸到正門牆外，剛想要踮腳扒著牆頭往里張望，腳下猛地一絆，“撲通”一聲摔在泥地里。
繩子繃緊發出“唰”的響動，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誰在牆外？”
屋里立刻亮起油燈，甦清鳶握著一根頂門杠，推開房門快步走到院中，厲聲朝著牆外喝問。
隔壁兩戶街坊也緊跟著推開窗戶，大聲呵斥︰“哪來的宵小之輩，再徘徊我們就喊巡邏的治安隊員了！”
突如其來的人聲，嚇得趙三魂都飛了。
他連滾帶爬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多停留片刻，捂著腦袋鑽進黑暗的巷弄深處，一溜煙逃回自己的破屋，連頭都不敢回。
一口氣跑出去半條街，趙三才敢停下腳步，扶著牆壁大口喘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院牆被封堵，門口又設下了絆繩，連鄰居都被提前打好了招呼，這娘倆防備得簡直密不透風，自己連院子都挨近不了。
接連幾次算計全部落空，趙三心中的怒火越來越盛，歹念也一步步變本加厲。
既然夜里偷襲騷擾行不通，那他就換一條路子。
甦清鳶是紡織廠的骨干工人，每天早晚都要獨自往返廠區，半路上有幾段沒有路燈的偏僻小路。白日里人來人往不好動手，可要是趕在清晨天還沒亮，或者傍晚天色全黑的時候攔路，就算不能傷人，也能嚇破她們娘倆的膽子。
趙三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軟的硬的、明的暗的全都試過，既然逼到這份上，那就干脆在路上攔路嚇唬人，非得攪得甦清鳶心神不寧，沒法安心上班過日子不可。
烏雲沉沉壓在小城上空，前路埋伏已經悄然布下。
平靜日子的背後，危險正在一步步朝著母女二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