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天光破曉，秋陽透過老舊的木格窗，灑進甦家簡陋的小院。
昨夜秦家揚言登門的威壓，好似被清晨的煙火氣盡數沖淡。院里曬著干淨的粗布衣裳，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玉米粥香氣，沒有半分風雨欲來的慌亂。
甦清鳶早早起身，收拾家務，眼底還帶著一絲淺淡的憂慮。她一夜未睡踏實，始終記掛著秦萬山今日會上門尋事，心底惴惴不安。
反觀年僅七歲的甦念安，作息規整，神色坦然。
她洗漱完畢，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烏黑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眉眼清秀稚嫩，看著就是個乖巧懂事的尋常小姑娘，任誰也看不出，這孩子心底藏著翻覆風波的底氣。
“娘，別愁。”
甦念安端起桌上溫熱的玉米粥，小口喝著，軟聲安慰，“秦家今日不敢亂來，咱們該過日子過日子，該掙錢掙錢。”
1975年的世道，謹小慎微是常態。街頭零星的個體戶擺攤，都是偷偷摸摸，不敢張揚，最怕被人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普通百姓謀生艱難，敢踏出擺攤這條路的，寥寥無幾。
甦清鳶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衣角︰“娘不是怕吃苦，是怕秦家借機挑刺，找咱們擺攤的由頭為難咱們。”
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在旁人眼中本就是軟柿子，但凡一點差錯，都會被無限放大。
“他們沒這個機會。”
甦念安放下粥碗，小臉上帶著篤定，“咱們做的是街坊鄰里的小買賣，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都是針頭線腦的零碎物件，不算違規。越是大大方方過日子，旁人越抓不到把柄。”
這話條理清晰，通透老練，完全不像是一個七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甦清鳶早已習慣女兒的聰慧過人，聞言心頭稍安，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拾擺攤的物件。
這些貨品，都是甦念安精心挑選、連夜整理好的。
沒有大件貴重東西，全是七十年代最接地氣、最不愁銷路的剛需小物。
一沓顏色鮮亮的棉線、各色碎花紐扣、扎頭發的粗繩頭繩、幾塊打磨干淨的老式胰子、手工裁剪的碎布頭、還有她用空間靈土培育、清晨剛采摘的新鮮小蔥、香菜、小青菜。
除此之外，還有幾罐熬制得恰到好處的止癢草藥膏，是她根據古法調配，專治秋日干燥皮膚癢、蚊蟲叮咬，溫和好用。
所有東西分門別類，整整齊齊疊放在一個舊木箱子里，輕便好攜帶，低調不惹眼。
吃過早飯，天色徹底大亮，街上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廠區工人上班、街坊買菜、孩童嬉鬧，整條老街鋪滿晨光，滿是鮮活的市井氣息。
甦念安背起小木箱子，步子穩穩當當，走在前面帶路。小小的身影挺拔利落，一點沒有孩童的拖沓貪玩。
甦清鳶拎著一塊干淨的粗布擺攤墊，跟在女兒身後，看著前方小小的背影，心底又欣慰又酸澀。
別人家七歲的孩子，還在撒嬌打鬧、懵懂貪玩，她的安安已經跳級讀三年級，讀書名列前茅，還想著法子掙錢養家，替她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家。
母女二人選的攤位位置極好，是老街的邊角位置，不擋道路，人流量卻足，大多是附近廠區的女工和居家的婦人，是最精準的客源。
甦清鳶鋪開粗布墊子，動作輕柔細致。
甦念安蹲下身，小手麻利地將貨品一一擺開，擺放得錯落有致，好看又規整。亮色的頭繩、潔白的棉線、翠綠的青菜，在樸素的老街里，格外顯眼。
剛擺好沒多久，就有路過的婦人停下腳步。
“甦家妹子，又出攤啦？”隔壁胡同的張嬸熟絡地打招呼，目光落在乖巧的甦念安身上，滿眼夸贊，“你家安安真是個神童啊，听說剛上一年級就跳去三年級了？小小年紀太出息了！”
街坊鄰里大多心地淳樸，只知道甦家母女老實本分，甦念安是整條街最聰明的小娃娃，沒人知曉內里的風起雲涌。
甦清鳶溫和笑著應聲，態度謙和有禮。
甦念安仰起小臉，甜甜喊了一聲張嬸，眉眼溫順，乖巧得不像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看似隨意的擺攤，每一步都是算計。
她不搶旺鋪、不張揚叫賣、不漫天要價。
低調謀生，安穩求財，既賺了生活費，又避開了所有風口浪尖。
“安安，你這草藥膏還有不？我家娃秋蚊子咬得滿腿包，抹你這個最管用。”張嬸彎腰問道。
“有的張嬸，一罐五分錢，純草藥熬的，沒添加劑，小孩子用著安全。”甦念安聲音清脆，報價公道透明。
這個年代，一分錢都值錢，五分錢的藥膏，物美價廉，性價比遠超供銷社的成品。
張嬸當即掏錢買下，連連夸贊劃算。
有了第一個客人，很快就圍過來不少街坊。
廠區的女工最愛挑頭繩、紐扣、棉線。廠里統一的生活枯燥，一點鮮亮的小物件，就是她們為數不多的樂趣。
換做別家擺攤，都是死板定價，少一分都不賣。可甦念安做生意極其靈活。
買的多就主動抹零頭，老顧客多送一根針、一截線，待人熱忱，說話軟糯舒服。
“小安這孩子太會做事了，比大人還通透。”
“難怪讀書那麼厲害，腦子就是靈光。”
耳邊全是夸贊的話語，甦清鳶站在一旁，只需要靜靜看著、收錢找零，根本不用費心吆喝。
大半的客人，都是沖著懂事的甦念安來的。
秋日的陽光緩緩移動，攤位前的人流始終沒斷。
新鮮的青菜最先賣空，街坊居家過日子，就愛吃一口新鮮時令蔬菜，空間種出來的菜鮮嫩水靈，沒有枯葉爛根，一眼就能看出品質極好。
緊接著，頭繩、針線、胰子也快速出貨，幾罐草藥膏更是被搶售一空。
短短兩個時辰，木箱子里的貨品就空了大半。
甦念安蹲在地上，快速心算盈虧，心底清清楚楚。
除去成本，這一上午，淨賺一塊兩毛三分錢。
在1975年，普通工人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這一上午的收入，已經抵得上普通人大半天的工錢，對于母女二人的小家庭來說，已是極大的進項。
甦清鳶捏著手里皺巴巴的毛票、硬幣，指尖都帶著暖意，眼底的陰郁消散大半。
有錢傍身，心里的底氣，終究是不一樣的。
就在母女二人收拾貨品，準備趁著日頭正好、人流尚盛，再多擺一會兒攤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囂張的腳步聲。
幾道穿著工裝、面色不善的男人，撥開人群，徑直朝著攤位走來。
為首的男人面色倨傲，目光掃過攤位，語氣帶著刻意的刁難︰“听說你們母女私自擺攤做生意？膽子不小，敢搞投機倒把？”
周遭喧鬧的市井聲瞬間安靜下來，圍觀的街坊紛紛斂了笑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甦清鳶臉色驟然一白，瞬間攥緊了手心。
最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不用多想，必然是秦家記恨昨日的事，特意找人前來刁難找茬。
秋日微風拂過，吹動少女額前的碎發。
七歲的甦念安緩緩站起身，小小的身子擋在母親身前，清澈的眼眸抬起，直視著來人，沒有半分孩童的慌亂恐懼。
市井鬧市，風波驟起。
稚子立于攤前，從容迎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