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斜往下沉，沿街土牆染上一層橘紅，晚風裹挾著街邊煤爐飄來的煙火氣。
甦念安順著老路往擺攤的巷口走，書包穩穩挎在肩頭，步履不急不緩。校門口那場攀比爭執，她早已經拋到腦後。虛名浮華擾不動心神，眼下最要緊的，是按時出攤。
只是她沒留意，身後不遠，兩道鬼鬼祟祟的影子一路綴著。
正是白天在校門口被她堵得啞口無言的林嬌嬌，還有她隔壁家的堂哥王強。
王強十五六歲，早早輟學游蕩在街上，整日游手好閑，眼饞旁人手里的錢財。白天林嬌嬌回了家，越想越憋屈，添油加醋跟堂哥念叨，說甦念安天天擺攤，手里攥著不少現錢，平日里卻裝窮，一身舊布衣舍不得換。
“哥，你是沒看見，甦念安每天收攤都拿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听說她擺攤攢下老多錢了，偏生摳門得很，一件新衣裳都不肯置辦。”林嬌嬌撅著嘴，眼底藏著妒意，“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守著那麼多錢根本沒用，咱們想辦法讓她拿出來。”
王強一听有油水，眼珠子當即亮了。這年頭家家戶戶手頭拮據，幾十塊錢都算得上巨款，更別說一個擺攤小姑娘積攢下來的積蓄。
他斜靠土牆，叼著一根干稻草，陰惻惻笑了一聲︰“放心，這事交給我。等會兒她擺攤，我過去嚇唬嚇唬她，一個小丫頭，還敢不听話？到時候拿些錢出來買零食，咱們兄妹倆好好享用。”
二人悄悄尾隨，遠遠停在巷子拐角，躲在樹干後面觀望，等著甦念安支起攤子。
甦念安渾然不覺背後的算計，熟練尋到老位置，從書包取出貨品整齊擺開。各色草藥、曬干的野菌、自制的膏藥分裝整齊，都是附近居民時常來光顧的物件。
她擺放妥當，靜靜坐在小馬扎上，神態安寧，等候顧客上門。
陸續有街坊路過，有人買點草藥治頭疼腦熱，有人稱上干貨。甦念安算賬麻利，收錢找零有條不紊，所有現金都妥善收進貼身縫制的布荷包里，外面擺攤只留少量零錢周轉。
她心里門兒清，財不露白。這個年代現金金貴，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後患無窮。哪怕自己底氣充足，也絕不會當眾展露全部積蓄。
天色一點點暗沉，來往行人漸漸稀少。
王強瞅準時機，抬腳從拐角走了出來，林嬌嬌縮在遠處偷看，不敢靠前。
王強雙手插兜，晃晃悠悠走到攤位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甦念安，擺出一副蠻橫模樣。
“小丫頭，听說你擺攤掙了不少錢？”
甦念安抬眼望去，看清來人，心中瞬間了然，怕是白天校門口的事端，惹來了麻煩。她神色沒有慌亂，淡淡點頭︰“做點小營生，勉強糊口。”
“糊口？我可不信。”王強嗤笑一聲，往前踏出一步，刻意壓迫她，“我妹妹說了，你手里攢下一大筆錢。識相點，拿出幾塊錢給我花花，這事就算拉倒。不然，我就在這條街上嚷嚷，不許街坊再來買你的東西。”
他拿捏住甦念安只是個九歲孩童，料定她膽小怕事，稍微恐嚇幾句，便會乖乖掏錢。
甦念安端坐在小馬扎上，脊背挺直，圓圓的臉龐平靜無波，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惶恐。
“擺攤做生意，憑本事掙錢，和你沒有半點關系。我沒有理由平白給你錢財。”
她語調平緩，卻字字堅硬，沒有一絲退讓。
王強沒料到這小姑娘軟硬不吃，臉色當即沉下來︰“喲，還挺硬氣？你可想好了，我要是天天來搗亂，誰還敢上你攤子買貨？到時候你一分錢都掙不到。”
“做生意憑誠信，街坊心里自有掂量。你無端尋釁騷擾，真鬧大了，驚動街道居委會，或是巡邏的治安人員，理虧的人是誰，你心里清楚。”甦念安目光平靜直視對方，“為了幾塊錢惹上麻煩，得不償失。”
王強心頭一滯。他就是街頭混混，最怕居委會與治安隊，可就這麼空手回去，又實在不甘心。他眼珠一轉，換了一套說辭。
“要不這樣，你借我二十塊，過陣子我一定還你。大家都住在一片，抬頭不見低頭見，別把關系鬧僵。”
開口就是二十塊，分明是打算有借無還。
甦念安輕輕搖頭︰“不外借錢財。我所有積蓄另有安排，不會輕易外借。”
“你這丫頭怎麼油鹽不進！”王強有些惱了，伸手便想越過攤位，去摸甦念安放零錢的小木盒。
就在他手臂探過來的一瞬間，甦念安身形微微一側，順手拿起旁邊一根用來捆草藥的結實藤條，橫擋在身前。
“別動手。真要是發生拉扯，引來路人圍觀，大家都不好看。”
她動作從容有度，眼神冷靜，周身透出一股沉穩氣場，完全不像尋常怯生生的小姑娘。王強下意識頓住動作，莫名不敢貿然上前。
遠處觀望的林嬌嬌見到這一幕，心里焦急，卻不敢出來幫忙。她只想借著堂哥出氣，可不想真的摻和進打架糾紛里。
王強進退兩難，他看得明白，甦念安早有防備，想要強行搶錢不容易。真鬧起來，萬一被人抓個正著，免不了被帶去批評教育。
他狠狠啐了一口︰“行，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撂下一句放狠話的場面話，王強悻悻轉身，快步回到拐角，拉上滿心失望的林嬌嬌一同離開。
直至兩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甦念安才緩緩收起藤條。
她沒有掉以輕心。今天這事不算完，王強心胸狹隘，沒能佔到便宜，說不定還會再來找麻煩。
甦念安默默思索對策。往後收攤要更早，盡量避開昏暗無人的路段；現金依舊貼身存放，攤位絕不擺放大額鈔票；倘若對方再次前來騷擾，不必硬踫硬，直接尋找附近熱心街坊或是治安人員求助。
錢財是安身底氣，可也最容易勾起旁人的貪念。手握財富，更要步步謹慎，守住本心，也守住自己辛苦換來的財物。
又等候半個鐘頭，再無顧客上門。甦念安有條不紊收好所有貨品，仔細清點零錢，全部塞進貼身荷包。
收拾妥當，她背起書包起身，不再多做停留，沿著燈火相對熱鬧的主干道往家走，刻意避開僻靜小巷。
晚風微涼，街邊路燈陸續亮起。甦念安一邊趕路，一邊回想今日接連發生的兩件事。
先是孩童之間淺薄的攀比虛榮，再是成年人滋生的貪婪歹念。
世人百態，皆困于欲望。有人追逐光鮮外物，有人覬覦他人錢財。
她心底暗自警醒。往後行事依舊低調守拙，不顯山不露水，不主動招惹是非，卻也絕不任人欺辱。
軟柿子才會任人拿捏，心懷底氣，進退有度，方能安穩前行。
回到住處，甦念安關好房門，確定四周無人，意念一動，將今日營收妥善存入空間，和先前積攢的錢款放在一處。
望著空間內堆放整齊的積蓄，她神情淡然。
財富只是行路的依仗，絕非炫耀的資本。守得住財，沉得住心，方能行穩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