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喧鬧漸漸平息，陽光緩緩挪過土牆，褪去幾分灼人熱度。街坊們各自回歸手頭營生，只是不少人路過甦念安的小攤時，都會特意多看兩眼，暗暗留心周遭動靜，提防王強一行人去而復返。
甦念安重新整理被方才爭執踫亂的草藥，根睫、干花、山菌一一碼放整齊，動作從容不迫，仿佛剛剛那場圍堵恐嚇，不過是一陣轉瞬即逝的秋風，未曾在她心底掀起半點波瀾。
張大叔沒有立刻離開，蹲在攤位旁，低聲叮囑。
“念安，今天這事不算徹底了結。王強那小子心眼狹小，被咱們當眾懟跑，嘴上服軟，心里未必甘心。往後出攤多留神，臨近黃昏早點收攤，別走僻靜巷子。”
“多謝張大叔提醒，我記下了。”甦念安微微點頭，聲音溫和沉穩。
“要是他再敢帶人過來搗亂，你不用硬扛，扯開嗓子喊一聲，左右鄰居全都听得見。咱們整條老街的人，絕不會任由混混欺負孩子。”
旁邊賣咸菜的李大嬸也湊過來搭話︰“沒錯！實在不行咱們一起去居委會反映情況，讓治保主任上門找他家里大人談話。小小年紀聚眾敲詐，任由發展遲早闖出大禍，街道也不能坐視不理。”
一眾鄰里輪番出言關照，字字句句皆是樸素真誠的善意。
甦念安一一應下，心底暖意融融。她素來習慣凡事依靠自身，很少向外人求助，可經過今日一事，她真切明白，人心從來都是相互的。長久以來誠信經營、待人謙和，一點一滴積攢下的人緣，危難時刻便成了最堅實的屏障。
閑聊片刻，街坊們陸續散去，攤前再度恢復安靜。
不多時，一名頭發花白、脊背微駝的老漢，提著一只破舊的藤編筐緩步走來。老漢臉上布滿溝壑，衣著洗得發白，褲腳沾著泥土，看樣子是城郊鄉下過來趕集的農戶。
他在小攤前駐足，目光掃過擺放整齊的草藥，又猶豫片刻，四下張望一番，確認附近沒有旁人緊盯，才壓低聲音看向甦念安。
“小姑娘，听說你懂草藥，眼光準，收不收老物件？家里翻出來一些舊東西，留著佔地方，想尋個合適價錢出手。”
甦念安抬眼打量老者，神色平靜︰“大伯，您拿出來我瞧瞧，東西合眼緣，價錢咱們可以商量。”
老漢小心翼翼掀開藤筐上層破舊麻布，里面堆疊著幾件蒙塵雜物。一支開裂的木簪、一只缺了小口的粗瓷碗，還有一方巴掌大小、布滿厚灰的青銅殘牌，邊角銹蝕嚴重，第一眼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隨處可見的破爛。
老漢把物件一件件擺到地上，嘆了口氣︰“都是祖上傳下來壓箱底的，我也分不清好壞。原先有人出價幾塊錢想全部收走，我總覺得虧了，一直沒舍得。今天湊巧路過，听說你眼光獨到，特意過來踫踫運氣。”
周圍零星路過的行人掃了一眼地上的舊物，大多搖搖頭。粗瓷碗殘缺，木簪材質普通，那塊銅牌銹跡斑斑，怎麼看都不值錢，不少人暗自覺得老農異想天開，指望一堆破爛賣出高價。
甦念安沒有急于開口，緩緩俯身，目光逐一掃過幾件器物。
她擁有鑒寶本事，眼光遠超常人，尋常凡物與古舊珍品，一眼便能分辨差別。
開裂木簪只是普通楊木，年代不遠，並無價值；缺口粗瓷碗屬于近代民窯日用品，存世量大，算不上古董。
視線最終落在那方青銅殘牌之上。
表層厚厚的灰垢掩蓋了紋路，尋常人只能看見斑駁銹跡，可甦念安凝神細看，能夠透過銹蝕看清牌身隱約鐫刻的古樸紋路，線條古拙大氣，絕非近代尋常器物。殘牌邊緣雖然缺損，但質地厚重，銅銹層次自然，並非人工做舊的仿品。
她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不顯露絲毫異樣。財不露白，無論何時，過分外露的興致都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大伯，木簪和瓷碗品相太差，價值不高。這塊銅牌銹蝕嚴重，還缺了一角，清理起來麻煩。”甦念安語氣平淡，不褒不貶，“三件東西放在一起，我最多給你十五塊。”
老漢听見報價，眉頭微微一蹙，明顯覺得價格偏低。
“才十五塊？我原先踫到收破爛的還給到十塊呢！我還以為能多賣一些。”
“收破爛的只論斤稱銅，我是真心收下留存。您若是不急著出手，可以再去別處問問行情。”甦念安不刻意抬價，也不強求買賣，靜靜等候對方考量。
老漢蹲在原地猶豫許久。一來城里專門收老物件的販子不多，來回奔波耗費時間；二來一堆舊東西堆在家里，確實毫無用處。思來想去，與其一直閑置，不如趁早變現。
“行，十五塊就十五塊！賣給你了。”
敲定交易，甦念安從貼身布包取出鈔票，數好十五元遞過去。老漢仔細清點無誤，把三件舊物盡數推到她面前，提著空藤筐匆匆離開，趕在天色變暗之前回鄉。
待老農走遠，周圍看熱鬧的路人也相繼散開。甦念安拿出干淨軟布，先簡單擦掉銅牌表面浮灰，隱約露出幾道篆文輪廓。
果不其然，這是前朝官府遺留的信牌殘件，完整器物極為稀少，哪怕只剩殘片，收藏價值依舊可觀。
她不動聲色將三件舊物收進竹筐底部，用草藥遮掩妥當，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一邊照看攤位生意，甦念安一邊暗自思索。如今市面上古董交易尚不明朗，很多人不識古物，鄉下農戶常常把祖傳珍寶當成破爛賤賣，正是撿漏的好時機。只是眼下局勢敏感，她年紀尚幼，不宜大肆收購，只能遇到機緣、穩妥入手，悄悄存放在空間之內，靜待合適時機。
一下午陸陸續續有街坊上門，買草藥、膏藥的客人絡繹不絕。經歷上午混混尋釁一事，大家更加願意光顧她的小攤，不少人特意繞路過來，用這種方式表達支持。
臨近傍晚，夕陽斜墜，街巷光線慢慢轉暗。
甦念安牢記白天的警示，不再繼續久留，有條不紊收攏所有貨品，清點當日營收。零錢依舊貼身收好，今日所得利潤單獨存放，隨後把青銅殘件等舊物悄悄轉入隨身空間妥善保管。
收拾完畢，她背起書包，刻意挑選人流密集的主干道返程，避開偏僻小巷，時刻留意身後動靜，提防王強一行人暗中埋伏。
一路平安回到住處，推開房門，屋內安安靜靜。甦清鳶依舊埋首書桌，埋頭溫習備考功課，桌上擺放著厚厚的習題冊。
听見推門動靜，甦清鳶抬頭︰“念安回來了，今天擺攤還算順利？”
“一切安好。”甦念安輕輕應聲，放下竹筐，簡單清洗雙手。
她沒有把上午被混混圍堵的事情告訴姐姐。甦清鳶眼下備考壓力巨大，不能再讓這些瑣事擾亂心神、平添煩憂。有些風雨，自己獨自扛住就足夠。
晚飯簡單煮了雜糧粥，配上一小碟咸菜。姐妹二人安靜用餐，甦清鳶隨口說起學校近期模擬測驗的安排，甦念安耐心傾听，偶爾給出幾句建議。
晚飯過後，甦清鳶繼續挑燈苦讀。甦念安關好房門，心神沉入空間之中。
柔和光暈籠罩空間庫房，她取出方才收下的青銅殘信牌，借著空間內明亮光線細細觀摩。銅銹層層剝離之後，完整篆文慢慢顯現，記載著古時地方驛站信物相關信息。
甦念安指尖輕觸冰涼銅面，心中生出盤算。
眼下先妥善珍藏，靜待往後時機成熟，再尋可靠渠道出手，換取資金。這筆資金，既能支撐姐姐備考、添置物資，也能作為自己長遠布局的本錢。
只是今日接連發生的兩件事，也再次給她敲響警鐘。
街頭市井藏著形形色色的人，有淳樸善良、守望相助的鄰里，也有貪念叢生、恃強凌弱的無賴。手握機緣與財富，低調守拙是長久生存之道。
王強心中怨氣未消，難保不會再度生事。往後擺攤，戒備之心一刻不能放下。
夜色漸深，窗外老街燈火稀疏，偶爾傳來幾聲遠處行人說話的聲響。
甦念安將青銅殘件小心安置在空間儲物架，轉身走出空間。她拿出課本，靜下心預習明日課業。
外物珍寶只是依托，學識與自身心性，才是誰也無法奪走的根本。任憑外界風波起落，她依舊要一步一步，穩穩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