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頭是真挺好，雨過天晴，日頭曬在身上暖乎乎的，一點不烤人。
整條古玩老街從大清早開始就沒閑著，人聲嗷嗷的，熱鬧得快開鍋了。
擺攤的老板們擼著袖子忙活，逛攤的大爺大叔、外地游客扎堆亂竄，討價還價的嗓門一個比一個亮堂，物件叮當磕踫的動靜、嘮嗑扯閑篇的動靜混在一塊兒，煙火氣直接懟滿臉。
外人瞅著，就是一派歲月靜好、安穩做生意的太平景象。
但甦念安心里跟明鏡似的，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全是暗流漩渦。
今早那台黑轎車，隔著人群陰惻惻盯著她的那道眼神，她是實打實接住了。
那老小子絕對是周啟山背後真正的大東家。
要說這周啟山也是個純純大冤種、頂級背鍋俠。擱台前吆五喝六囂張好幾年，壟斷本地造假市場，賺的辛苦黑心錢大頭全給背後大佬填腰包，出事了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作坊抄了、人進去了、名聲臭干淨了，人家幕後大佬一根汗毛都沒傷著。
典型的牛馬打工人，老板穩坐中軍帳。
甦念安胖嘟嘟的小臉上面無表情，手里慢悠悠擦拭著攤位上的老玉器，心里早把賬算得明明白白。
這老狐狸今天特意開車過來溜達一圈，根本不是來生氣尋仇的，純屬過來探底摸底。
他就想瞅瞅，干掉周啟山這一整條產業鏈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是真有實打實的硬本事，眼光毒辣、手段狠絕？還是純屬運氣爆棚，瞎貓撞上死耗子，趕巧撞上警方嚴打，撿了個現成的便宜？
要是他判定甦念安就是個運氣好的小屁孩，沒啥真能耐，那不出三天，新的造假班子指定 就位。
舊攤子倒了，空白市場這麼大，暴利擺在這兒，這老狐狸不可能輕易撒手。
旁邊的石頭蹲在攤位邊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熱鬧，瓜子皮扔在隨身小垃圾袋里，嘮嗑嘮得美滋滋的，壓根沒察覺暗流涌動。
“念安，你看這市場多消停！”
“這周啟山一進去，街里這幫擺攤的都老實了，也沒人強買強賣、也沒人偷偷賣假貨坑人，咱可算能踏踏實實做買賣了！”
石頭是打心底里放松下來，前幾個月被周啟山一伙擠兌、找茬、下絆子，憋的火氣今天才算徹底泄干淨。
甦念安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賊腹黑的壞笑，那小眼神精明得不像話，跟她十歲的胖小孩模樣半點不搭。
“消停？石頭哥你純屬做夢娶媳婦——淨想美事。”
石頭嗑瓜子的動作一頓，一臉懵圈︰“啊？啥意思？那人都抓完了，作坊都鏟平了，還能有啥事？”
“抓的都是台前跑腿的小魚小蝦，真正的老烏龜還縮在殼子里沒露頭呢。”甦念安壓低聲音，一口地道的東北大碴子調調，慢條斯理說道，“今早那台黑色小轎車，看見沒？”
石頭撓撓頭使勁回憶︰“早上車那麼多，我哪注意啊？咋，那車有問題？”
“何止是有問題。”
甦念安放下手里的玉牌，小手往兜里一揣，姿態懶散又淡定。
“車里那主兒，看著文文靜靜、低調得很，實則心眼比篩子還多，陰得冒泡。他剛才就在對面看著我，估摸心里正在給我打分呢。”
石頭瞬間瞳孔地震，瓜子直接掉地上了，瞬間支稜起來，渾身緊繃。
“臥槽！還有幕後黑手？那、那咱趕緊報警啊！這人是不是想報復咱？”
看他這慌慌張張的樣子，甦念安直接噗嗤笑出聲，伸出胖乎乎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撫得很。
“慌啥？穩住！多大點事兒。”
“他現在不敢動咱。第一，他沒摸清我的底，不敢輕易出手，怕踢到鐵板；二二，他現在舍不得走這盤生意，正琢磨怎麼接手周啟山的爛攤子，重新撈錢呢。”
石頭听得雲里霧里，皺著大眉頭︰“那咱咋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再搞造假作坊，接著坑人吧？”
甦念安眼底閃過一抹壞得冒泡的精光，小臉上一本正經，嘴里的主意卻腹黑到極致。
“不急。他想摸底，那咱就故意裝傻。”
“裝、裝傻？”石頭徹底懵了，完全跟不上這小祖宗的腦回路。
“對。”
“從今天開始，我不當啥市場小大佬、鑒寶小高手了。”
甦念安挺直小腰板，開始給自己量身打造人設，語氣拿捏得死死的。
“以後我就是個普普通通、運氣賊好、有點小聰明、但是沒啥大格局的小胖丫頭。上次能干掉周啟山，全是踫巧撞大運，純屬瞎蒙的。”
“他不是想摸底嗎？咱就故意露破綻，給他喂假信息，讓他徹底看不起我。”
石頭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這就叫扮豬吃老虎是不？”
“聰明一回。”甦念安挑眉，䱇瑟得小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她太懂這類幕後大佬的心思了。
這種常年躲在幕後操盤的老狐狸，最自負，最看不起小孩子，也最容易輕敵栽跟頭。
你要是表現得深不可測、手段凌厲，他會忌憚你、防備你、處處謹慎，跟你打持久戰，陰招損招不斷，難纏得要命。
但你要是裝成一個有點小本事、愛貪小便宜、沒啥城府、運氣爆棚的普通小孩，他瞬間就會放松所有警惕。
在他眼里，你就是案板上的肥肉，想拿捏隨時能拿捏。
一旦他飄了、輕敵了，那距離栽大跟頭，就只差一步了。
就在倆人低聲嘮嗑布局的時候，街口慢悠悠走進來兩個陌生漢子。
穿得人模狗樣，一身休閑西裝，頭發梳得 亮，看著像是有錢的大客戶。
倆人眼神賊活絡，進了市場不看擺件玉器，不看字畫古董，反倒賊兮兮地左右打量，掃過整條街巷的攤位，尤其是盯著空出來的幾個空位，眼神發亮。
混跡市場多年的老攤主，一眼就能瞅出來，這倆人絕對不是來買東西的。
逛攤的藏家，眼神看的是物件。
他倆的眼神，看的是地盤。
石頭立馬壓低聲音︰“念安，來人了！生面孔，指定是來搶周啟山地盤的！”
甦念安故作懵懂，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楮，一臉天真無害的樣子，語氣還帶著點孩童的好奇。
“哦？是嘛？看著挺有錢的呀，會不會是來撿大漏的大老板？”
這一刻，她直接入戲，完美切換天真呆萌小胖妞人設。
收斂了所有殺伐果斷，收起了所有精明算計，看上去就是個守著小攤子、沒啥見識、有點憨、有點可愛的普通小老板。
那兩個西裝漢子對視一眼，慢悠悠晃到附近攤位，假裝看貨，實則耳朵豎得老高，偷偷打探消息。
“老哥，最近市場行情咋樣？”
“听說前段時間這邊造假的老大被端了？”
“現在市場管得嚴不嚴？做點小生意好不好立足？”
擺攤的老人都是人精，知道這是來接盤的，不想摻和這渾水，隨便敷衍兩句就擺手應付過去了。
倆人逛了一圈，最後晃晃悠悠停在了甦念安的攤位前。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人低頭，看著胖乎乎、一臉乖巧懵懂的甦念安，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輕視。
年紀太小，看著憨憨的，沒啥氣場，頂多就是個仗著家里幫忙看攤的小孩。
傳言里掀翻周氏團伙的狠人，就這？
純屬夸大其詞，吹出來的名氣。
男人心里瞬間穩了，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故意裝出溫和的樣子，開口套話。
“小老板，你在這擺攤挺久了吧？”
甦念安乖乖點頭，小模樣老實得不行︰“嗯吶，擺挺久啦。”
“那叔問你個事兒，”男人笑著說道，“之前這邊是不是有個叫周啟山的，專門做古玩生意？听說被抓了？他手里的貨和路子，現在還有人接手不？”
這問題就很刁鑽了，擺明了想接手造假產業鏈，打听殘余資源。
旁邊的石頭听得火氣直冒，差點當場懟回去，被甦念安一個眼神死死按住。
石頭心里急得冒煙︰別嘮！這倆不是好人！
甦念安半點不慌，臉上掛著純天然的傻白甜笑容，張嘴就開始一本正經瞎忽悠，主打一個裝傻到底，投喂假情報。
“哎呀叔，你可別問他了！”
小丫頭皺著小眉頭，一臉後怕又有點小得意的樣子，語氣活靈活現。
“那周啟山可壞啦！天天欺負擺攤的，賣的東西全是假的！上次他還想搶我攤子，多虧我運氣好，剛好踫到警察叔叔巡查，把他一窩端啦！”
她刻意把所有功勞全都推給運氣和警察，半點不提自己鑒寶拆穿假貨、布局取證、雨夜追凶的操作。
全程主打︰我很弱、我很乖、我純靠運氣、我啥也不懂。
兩個漢子听完，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備。
原來是這麼回事！
壓根不是這小丫頭有多厲害，純粹是周啟山作惡多端撞槍口上了，這小孩就是跟著沾光撿了個便宜。
虛張聲勢，全是噱頭！
矮個子男人笑著繼續套話︰“那這市場現在是不是沒人管了？沒人做高端貨了？我們想在這邊長期擺攤，好不好干？”
甦念安眨巴眨巴大眼楮，一臉真誠，還帶著點小孩子貪小便宜的模樣，傻乎乎接話。
“好干呀！現在沒人搶地盤啦！叔你們要是擺攤，肯定能賺錢！我看你們穿得這麼氣派，肯定比之前周啟山靠譜多啦！”
這話一出，倆漢子徹底飄了。
本來還忌憚傳言中的市場狠人，現在看來，純屬無稽之談。
就是個頭腦簡單、嘴甜乖巧、啥也不懂的小胖丫頭，隨便兩句好話就能糊弄住。
高個子男人笑得更從容了，語氣帶著幾分施舍般的隨意︰“小老板挺會說話。這樣，叔以後在這邊做生意，少不了照顧你。以後有啥好貨、老物件，優先留給叔，叔給你高價收，行不行？”
這話听著是照顧生意，實則就是試探貨源，想拉攏拿捏，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這傻乎乎的小丫頭發展成底層眼線、拿貨小弟。
在他們眼里，這小孩好控制、沒心機、在市場常駐，簡直是完美的工具人。
石頭在旁邊看得牙癢癢，心里瘋狂吐槽︰倆大傻個！被我們念安耍得團團轉，還自我感覺良好！
甦念安心里笑翻了天，表面依舊乖巧懂事，用力點頭，一副撿到貴人的開心模樣。
“好呀好呀！謝謝叔！以後我有好東西，第一個告訴你們！”
那真誠的小表情，純真的小眼神，演得滴水不漏，奧斯卡都得給她頒個小金人。
倆大漢徹底放下所有防備，笑呵呵地又隨口嘮了幾句，轉身離開，去旁邊打探攤位租賃、市場規矩，開始有條不紊布局接盤了。
等倆人走遠，背影徹底消失在人群里。
石頭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噴了，笑得直拍大腿。
“我的媽呀！念安你是真腹黑啊！”
“給這倆貨忽悠得五迷三道的，看那得意的樣子，真以為自己撿著大便宜、拿捏市場了！”
“他倆指定轉頭就去跟背後大老板報喜，說啥對手就是個小屁孩，完全不足為懼！”
甦念安收斂乖巧笑容，瞬間變回清冷腹黑的模樣，嘴角掛著淡淡的壞笑，反差感直接拉滿。
“不然呢？還真跟他們硬踫硬？”
“現在咱明面出手，就是打草驚蛇。”
“咱裝傻、示弱、放低姿態，讓他們輕敵、讓他們膨脹、讓他們肆無忌憚跳出來布局。”
“他們越是囂張，越是急著鋪攤子、造假貨、走流水，露出來的馬腳就越多。”
“等他們把攤子鋪大、資金砸進去、鏈條搭完整，我再一鍋端，連人帶窩，連根拔起。”
這一手反向釣魚，玩得那叫一個絕。
不費一兵一卒，不用正面沖突，先示弱麻痹對手，等著對手主動暴露所有底牌。
石頭听得渾身舒坦，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絕！太絕了！這就叫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是不？”
“差不多那意思。”甦念安聳聳肩，語氣隨意又霸氣。
“這周啟山是小嘍� 簧隊退 チ艘簿妥チ恕！ br />
“真正的大魚，就是躲在背後的這個老板。”
“他想吞市場的蛋糕，行，我給他機會。”
“我不但給他機會，我還裝成傻乎乎的小萌新，給他加油打氣，讓他放心大膽干！”
說到這兒，甦念安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精光。
“等他把所有灰色鏈條、交易網絡、下線人員全部重新搭建好。”
“我直接精準收割，一網打盡。”
“一次性把這條盤踞多年的造假黑色產業鏈，徹底連根刨干淨！”
陽光灑在小姑娘胖乎乎的身影上，看著軟糯無害，人畜無害。
可誰也想不到，這十歲的小丫頭，心里已經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
看似獵物，實則獵人。
看似被動，實則全盤掌控。
老街依舊人聲鼎沸，熱鬧如常。
新的入局者滿心狂妄、自以為掌控全局，一步步跳進甦念安精心挖好的大坑里。
一場扮豬吃虎、反向釣大魚的好戲，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