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徹底沉下去，夜幕唰一下就扣在了古玩老街的頭頂。
白天熱鬧得開鍋一樣的街巷，傍晚一過瞬間冷清大半。游客散干淨了，正經攤主收攤鎖門，卷閘門嘩啦啦響成一片。
沒啥歪心思的，回家吃飯睡覺。
有歪心思的，好戲才剛剛開場。
初夏的晚風帶著點涼絲絲的潮氣，吹在青石板路上，白天暴曬的熱氣慢慢散盡。整條老街昏昏暗暗，只剩街邊幾盞老舊路燈，隔老遠亮著一團昏黃的光。
石頭收拾完攤子，把帆布簾子死死系緊，回頭就看見甦念安揣著小手，小胖臉一本正經，壓根沒有收攤走人的意思。
他壓低嗓子，賊兮兮問道︰“念安，今晚真去城郊蹲點？那破小院偏得離譜，四周全是荒草，黑燈瞎火的，不安全不？”
甦念安淡定搖頭，東北大碴子味兒穩穩的︰“安全，那幫造假的比誰都惜命，只顧著盯著貨，四周壓根不設防。”
“而且越是深夜，他們越放松，干活越肆無忌憚，露出來的破綻越多，取證越利索。”
這兩天白天她故意裝傻賣萌、任由對方猖狂，就是為了今晚這一刻。
白天人多眼雜，容易露馬腳。深夜四下無人，正是這幫人瘋狂量產、秘密出貨的最佳時間，也是取證的黃金時間。
石頭搓了搓手心，有點小激動又有點小緊張︰“行！那咱悄咪咪過去，我帶路，我白天已經摸好近道了，不用走大路，穿莊稼地直接繞後院死角，絕沒人能看見！”
倆人簡單收拾了一下，裝作普通散步路人，溜溜達達離開老街。
避開主路，沿著鄉間小路往城郊走。
越往郊外走，人煙越稀少，路邊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蟲鳴呱呱響，晚風刮過草葉，沙沙作響，黑 的樹影晃來晃去，看著還真有點滲人。
換個普通十歲小孩，這黑燈瞎火的荒郊野地，早就嚇得腿肚子轉筋哇哇哭了。
但甦念安半點沒怵，步子穩得一批，眼神亮得很，一路盯著遠處那片亮燈的區域。
隔著兩三百米遠，那座廢棄小院燈火通明，刺眼的白熾燈大半夜不關，機器震動的嗡嗡聲，隔著晚風都能隱約傳過來。
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屬實是瘋魔了。
石頭壓低身子，拉著甦念安蹲在荒草垛後頭，掏出提前準備好的舊直板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
“就位！能看見不？”
“看得清清楚楚。”
甦念安微微眯眼，透過雜草縫隙，把小院里的景象盡收眼底。
這哪里是小作坊試水？
這分明是規模化黑工廠！
院子里堆滿了蛇皮袋，一袋袋裝好的仿古瓷、做舊銅器、高仿玉器摞得比人還高，分門別類貼了標簽︰通貨、中檔、精仿，條理清晰得嚇人。
四五個工匠光著膀子，滿身粉塵，手里砂輪、刻刀、藥水桶輪番上陣，動作熟練得行雲流水。
這邊剛打磨完瓷胎，那邊直接泡進酸性做舊藥水里，刺鼻的化學味道順風飄過來，隔著老遠都能聞見一股子嗆人的腥澀味兒。
院子角落堆著整袋的高嶺土、仿古釉料、做舊高錳酸鉀顏料，原料堆積如山，一看就是砸了大本錢，準備長期霸佔市場。
高個子西裝男今晚親自坐鎮，背著手在院子里來回溜達，嘴里叼著煙，姿態囂張得不行。
“都麻利點！別偷懶！”
“這批精仿漢玉、清代粉彩，明天一早必須裝車送走！周邊縣城的貨主都催瘋了，等著咱的貨賺錢呢！”
“老板說了，這波徹底鋪開，半個月壟斷咱這片的仿古舊貨市場！”
底下工人累得滿頭大汗，卻不敢磨蹭半點，手上速度又快了一截。
石頭蹲在草堆後頭，拿著手機 靜音拍照、錄視頻，每一個鏡頭都抓得死死的。
廠房全景、造假原料、機器作業、工人實操、成品堆貨、負責人喊話，全套證據，一個不落。
他邊拍邊心里暗罵︰這幫人是真飄冒煙了！
周啟山當年再狂，晚上也敢不開大燈、不敢這麼明目張膽量產！
這伙人被念安兩波假消息喂得徹底沒腦子，真以為天下太平、沒人管沒人查！
甦念安靜靜看著院子里瘋狂忙活的一群人，小臉冷悠悠的，眼底全是腹黑的算計。
貪念這玩意兒，真是個好東西。
一旦上頭，智商直接清零。
她故意示弱、故意放風、故意營造出“市場空白、監管松弛、對手無能”的假象，這伙人就真傻乎乎一頭扎進來，砸設備、砸原料、租場地、雇工人，all in全部身家。
現在攤子鋪得越大，明天摔得就越慘。
“看見沒？”甦念安小聲跟石頭嘀咕，“院里至少囤了三批成品貨，一批發本地老街，兩批發周邊縣城。”
“他們不止想接管周啟山的舊渠道，還想往外擴張，做區域性壟斷。”
石頭嘖了一聲︰“野心真不小！可惜啊，野心配不上腦子，遇上咱純屬撞槍口上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貨車引擎聲。
一台中型廂式貨車悄無聲息開過來，停在小院門口，司機熄火關燈，全程不開喇叭、不亮大燈，一看就是常年干隱秘出貨的老手。
兩個工人扛著大梯子靠在牆邊，開始飛速裝貨。
一袋袋高仿古董、一箱箱精仿瓷器，流水一樣往車廂里搬，動作熟練、分工明確，顯然已經磨合好幾趟了。
高個子站在貨車旁，拿著小本本對賬，嘴里不停叮囑︰
“本地攤位留三成貨，剩下七成全部發周邊！”
“精仿高端貨別散賣，專門留給外地大藏家，溢價高，利潤翻倍！”
“下周再加兩個工匠，再添一台打磨機，產量必須再往上翻！”
字字句句，都是赤裸裸的違法牟利。
全程錄音、全程錄像、全程取證。
石頭手指穩穩按著手機，心里爽得不行。
完美！
這證據鏈，鐵得不能再鐵！
人證、物證、場地、設備、生產過程、出貨流水、擴張計劃，全套齊全，半點漏洞沒有。
就算幕後大佬想洗白、想甩鍋，都沒地方甩！
等最後一箱貨裝上車，貨車車門 當落鎖，司機打火起步，悄咪咪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各個市場鋪貨。
院子里的工人沒了出貨壓力，干活更瘋了，機器響得更劇烈，連夜趕制下一批貨。
高個子看著空出來的大半堆場，笑得眉眼都皺到一起，美滋滋掏出手機給老板報喜。
【首批批量貨已全部出庫，順利鋪貨！市場缺口巨大，銷路完全打通，明日繼續滿負荷生產，穩賺！】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對面秒回。
只有一個字︰穩。
簡簡單單一個字，代表幕後大佬徹底放心，滿心都是收割財富的美夢。
他此刻躺在市區舒服的車里、或者舒服的房間里，篤定自己拿捏了整片市場，篤定那個胖乎乎的小丫頭翻不起任何風浪，篤定這條黑色產業鏈，以後就是自己的私人提款機。
他壓根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最得意、最順利、最穩的這一晚，
恰恰是自己徹底栽死、全盤暴露的一晚。
草垛後頭。
石頭收好手機，長長吐了一口濁氣，渾身輕松。
“妥了！念安，全部拿下！視頻高清、錄音清楚、全景全貌啥都有，這幫人徹底涼透了！”
甦念安緩緩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夜色襯得她小臉清冷又透亮，嘴角勾著一抹壞笑。
“涼是肯定涼了，但還沒到時候。”
“貨已經鋪出去了，現在各個攤位、各個縣城都有他們的貨。”
“等明天白天，所有假貨全部上架、所有跟風小販全部開張、流水全部跑起來。”
“到時候全城聯動，一網打盡，不止端作坊、端團伙，連整條街跟風造假的歪風，一次性徹底肅清。”
石頭瞬間瞳孔一亮！
原來不止收拾幕後大佬和他的團伙！
念安這是打算借著這波全員瘋狂造假，直接把整條街多年的頑疾連根刨！
格局直接拉滿！
“那咱現在回去睡覺？坐等明天收網？”
“回去。”
甦念安點點頭，轉身順著小路往市區走，步伐悠閑淡定。
“讓他們今晚好好干活、好好做夢。”
“今晚有多囂張，明天就有多絕望。”
夜色深沉，城郊小院依舊燈火不滅，機器轟鳴徹夜不息。
無數假貨奔赴市場，無數貪念等待收割，所有人都沉浸在一夜暴富的虛妄狂歡里。
唯有甦念安，手握鐵證，穩坐棋盤。
漫天大網，徹底成型。
只待天明，準時炸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