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陽斜斜壓著樓頂，把老舊居民樓的影子拉得老長。
甦念安背著書包慢悠悠走在回家路上，街邊攤販收攤、路人歸家，市井煙火熱熱鬧鬧。
旁人誰也想不到，今天掀翻整條古玩造假鏈、逼得周啟山斷臂自保的人，就是這個背著書包、一臉沉穩、老老實實放學回家的小胖丫頭。
手機安安靜靜揣在兜里。
石頭下午發來好幾條消息，匯報警方審訊進展、查封貨值、涉案人數，甚至還有周啟山暴怒後撤手蟄伏的動向。
甦念安一眼沒看。
放學路上不處理雜事，回家先沉心收心，這是她給自己定的鐵規矩。
不管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她的生活節奏半點不亂。
到家開門，第一件事洗手、換居家衣服，第二件事把書包擺正、攤開課本作業。
書桌干干淨淨，書本整整齊齊，左邊習題冊、右邊課本、中間筆記本，分區擺放條理分明。
她拉開椅子坐好，神色端正。
作業、復習、刷題，排在第一位。
江湖恩怨、商場博弈、黑白拉扯，全部靠後站。
很多年少成名、小小年紀就能賺錢的孩子，最容易飄。
賺了快錢、見了世面、手里有旁人沒有的本事，就容易覺得讀書枯燥無用，覺得文憑是廢紙，覺得自己可以憑天賦橫著走。
甦念安從沒有這種荒唐想法。
她比誰都通透。
鑒寶是手藝，布局是腦子，賺錢是能力。但讀書是根基，文憑是門檻。
2005年的世道已經越來越現實。
你再會看古董、再會識人、再會布局，沒有正規學歷、沒有畢業證，長大了進不了正經單位、登不上大雅台面。
民間本事再厲害，屬于野路子，隨時可替代。
系統學識、正經文憑、扎實底蘊，才是誰都拿不走的硬資本。
她現在十歲，可以擺攤、可以懲惡、可以賺錢、可以攪動一方格局。
但十年之後，她要站得更高、走得更遠，絕不能被“沒學歷、沒文憑”這五個字死死卡住脖子。
所以再忙、再大的事，絕不佔用學習時間。
甦念安拿起筆，先寫語文生字詞，再做數學應用題，一道道穩扎穩打，步驟寫得清清楚楚，卷面工整干淨，挑不出半點毛病。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警車駛過的鳴笛聲，那是警方還在收尾今天的抓捕余波。
風聲再起、暗流涌動，可屋內少年心靜如水，筆尖沙沙不停。
晚上七點，石頭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打了個電話。
他拿捏著時間，估摸著甦念安晚飯吃完、暫時沒在刷題，才敢撥號。
電話接通，石頭語氣壓低，帶著點激動，又帶著點小心翼翼︰
“念安，我跟你說個最新情況！”
“今天查封的假貨，粗算貨值超百萬，審訊挖出來的下線足足二十多個人，全部供認是依附周家產業鏈干活的。”
“但是——所有人嘴里，都沒有周啟山的直接名字。”
甦念安握著筆，一邊演算數學題，一邊淡淡應聲︰
“正常。”
她半點不意外。
周啟山混這行幾十年，老狐狸一只。
從頭到尾只做幕後操盤，從不露面、從不經手、從不留字據，所有風險全部外包給手下。
手下賺錢，替他擔罪。
出事斷臂、棄車保帥，是他最熟練的操作。
石頭急道︰“那咱們就這麼看著他躲過去？白白損失這麼大，他肯定記恨咱們，指不定憋著啥壞水呢！”
甦念安筆尖不停，語氣平穩冷靜︰
“躲不過去。”
“他今天斬斷外圍所有棋子，看似止損，實則慌了。”
“他知道有人精準盯死了他的產業鏈，知道有人能摸到他最隱秘的底子。這種未知的對手，比明面上的敵人更讓他害怕。”
石頭一愣︰“那咱們現在趁熱打鐵查他？我繼續跟警方對接！”
“不用。”
甦念安直接否決。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態度極其堅決。
“最近我全力備考月考，所有案子暫時停滯，不跟進、不深挖、不主動挑事。”
石頭徹底懵了︰“啊？這、這大好機會不利用？等他緩過來，下次更難抓了！”
甦念安耐心給他講道理，通透得不像十歲小孩︰
“第一，現在沒有直接證據，硬揪周啟山，只會打草驚蛇，逼他徹底洗白跑路，得不償失。”
“第二，月考在即，我不能心心。我一旦心心，成績下滑、課業落下，得不償失。”
“第三，讓他安穩幾天，讓他以為我收手了、以為我只是湊巧破局、以為我精力有限顧不上他，他才會放松警惕，敢重新露頭。”
獵物蟄伏，獵手更要沉氣。
現在收手，不是認輸，是蓄力。
暫時擱置恩怨，不是怕事，是學業優先。
甦念安語氣鄭重︰
“石頭，你記住一句話，本事再大，不能耽誤立身之本。”
“我現在首要任務是讀書、考試、穩住學業，保證每一步學扎實，將來穩穩拿住高文憑。”
“江湖恩怨可以拖十天、半個月、一個月。”
“學習進度，一天都拖不得。”
石頭听完，瞬間醍醐灌頂。
他徹底懂了。
別的小孩是有一點本事就飄、有事就貪玩、遇事就荒廢學業。
甦念安是越厲害、越沉穩、越自律。
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
她要賺錢立身，也要學識打底，更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未來。
“行！我听你的！”
石頭立馬表態，“所有事情我全部兜住，外圍我盯著、警方我對接、風聲我探著！你啥也別想，專心考試！”
“周家那邊就算有小動作，我全程盯著，絕不讓他騷擾到你學習！”
“這幾天你閉關備考，手機我都盡量不打擾你！”
甦念安嗯了一聲，淡淡道︰
“就這樣，有致命變故再通知我，小事一律壓下。”
掛斷電話，屋內重新恢復安靜。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古玩街今夜注定無眠，老板們人人自危，圈子里瘋狂傳今天的雷霆清掃，人人都在猜測到底是誰動的手。
周啟山的私人書房里，燈火通明。
煙灰缸里堆滿煙蒂，整間屋子煙霧繚繞。
周啟山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沉至極，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神陰鷙難測。
手下站在一旁低聲匯報︰“老板，所有下線全部封口，所有渠道全部暫停，近期絕對查不到咱們頭上。只是……整條短線徹底廢了，至少半年不敢再運作。”
周啟山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冰冷︰
“查。”
“徹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捅我刀子。”
“能精準摸到我城郊作坊、新開攤位、出貨時間、人員名單，絕不是普通同行。”
他想把整條老街所有對手、老牌藏家、同行商人，一一排除。
所有人都有破綻、所有人都有動機、所有人都有跡可循。
唯獨漏掉了那個最不可能的人——
每天按時上學、按時放學、乖乖讀書、偶爾擺攤的小胖丫頭甦念安。
在周啟山的固有認知里︰
一個十歲孩子，再聰明、再懂鑒寶，終究是孩子。
孩子的心性、孩子的眼界、孩子的精力，不可能布局這麼深、這麼穩、這麼狠。
更不可能為了讀書備考，硬生生壓住這麼大的戰果、隱忍不發。
他做夢都想不到，真正的對手，此刻正在燈下老老實實刷題備考。
夜色漸深。
甦念安寫完所有作業，沒有半點松懈，又主動翻開復習資料，開始梳理本周所有知識點。
語文古詩詞默寫、閱讀理解答題模板、數學公式定律、易錯題復盤。
一筆一劃，踏實沉穩。
別人玩的時候，她在賺錢立身；
別人飄的時候，她在沉澱讀書；
別人爭一時輸贏的時候，她在鋪長遠人生路。
她很清楚。
今日的隱忍擱置，是為了來日一擊必殺。
今日的埋頭苦讀，是為了將來步步生花。
沒有文憑，一身本事終是浮萍。
有了學識打底，身懷鋒芒，方能縱橫無懼。
風起之時，她可翻手定江湖。
風平之時，她可靜心坐寒窗。
這一晚，周家徹夜惴惴不安。
這一晚，古玩圈人心震蕩。
唯獨甦念安，守一桌燈火，守一寸本心，潛心備考，靜待下次風起。
恩怨暫且封存，學業絕不負己。
來日自有雷霆，此刻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