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盡，日頭徹底爬高，把縣城老街照得透亮。
一九七八年的秋日白晝，干淨得不像話。青石板路干爽平整，街邊白楊葉落了一地，風一吹嘩啦作響。街上行人不多，騎車趕路的、挑擔子趕集的，慢悠悠來去，一派安穩太平的光景。
可這太平表象底下，兩股暗流正對著奔涌。
小院堂屋，光線透亮。
石頭站在地上，把剛摸來的底細一股腦兜底說完，語氣又急又穩，半點不含糊︰“老大，我特意找老街坊、舊貨行老人打听了，周啟山手下四個長期伙計，個個都是跟著他干了兩年往上的老人。唯獨出事那陣子，有個叫李三狗的伙計，連夜跑了。”
“沒人提前打招呼，沒人知道緣由，頭天還在庫房盤點古董，第二天直接人間蒸發，鋪子里、宿舍里，啥東西都沒帶走，憑空消失。”
甦念安坐在木凳上，指尖輕輕敲著桌沿，眉眼平靜，心里已經把脈絡捋得明明白白。
“庫房無撬動痕跡，目標精準只偷重器，熟人作案、內部人員、提前踩點、熟知布局。”
她慢悠悠吐出幾句，一口東北腔調清冷又篤定︰“所有線索，全釘死在這個李三狗身上了。”
石頭重重點頭︰“還有更巧的！這人是外鄉人，老家不在本縣，當初是投奔親戚來縣城打工，親戚早就搬走了，根本沒人能聯系上。當初公安排查，就是因為找不到家屬、找不到落腳點，最後只能按流竄盜竊結案，草草歸檔。”
這也是周啟山吃了大虧、卻抓不到凶手的核心原因。
本地人作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早晚能挖出蹤跡。
唯獨這種無根無底的外鄉臨時工，一旦跑路，如同石沉大海，在這個沒有手機、沒有聯網檔案的年代，想找人難于登天。
“最邪門的是啥。”石頭壓低聲音，補了最關鍵的疑點，“李三狗走得干干淨淨，被褥、換洗衣裳、干活的工具全都留在宿舍，唯獨帶走了一樣東西——他攢了大半年的全部現金。”
“擺明了就是早有預謀，卷東西跑路，壓根不是臨時起意。”
甦念安抬眼，眸底掠過一絲冷光。
臨時起意的小偷，貪的是眼前錢財。
蓄謀已久的內鬼，盯的是壓箱底重寶。
李三狗在周啟山手下干活兩年，天天泡在庫房，清楚知道哪件是普通舊貨、哪件是傳世孤品、哪件能在外頭賣出天價。
周啟山自以為看人精準、馭下有方，把庫房鑰匙放心交給心腹打理。
到頭來，就是最信任的自己人，在背後狠狠捅了他一刀，掏空他半條家底。
“安排下去。”甦念安沉聲開口，指令清晰利落，“分兩路找人。”
“第一路，查周邊縣城黑市、舊貨攤、地下倒貨點。李三狗不懂正經渠道，手里拿著頂級古瓷古畫，不敢正大交易，只能找野路子銷贓。失竊的都是大件重器，只要露頭，必然有風聲。”
“第二路，順著他親戚的舊蹤跡查，鄰縣、鄉鎮挨個摸排，不用急，慢慢篩。這人卷了巨款重寶，不可能隱姓埋名一輩子，早晚得露尾巴。”
石頭立刻應聲︰“妥！我這就安排兩個腿腳最利索、嘴最嚴的兄弟，立刻動身出去摸排！”
甦念安擺手叮囑︰“記住，低調行事，別張揚。現在周啟山心氣正盛，正等著揚眉吐氣，別讓他察覺到咱們在翻舊案。”
“先讓他蹦 。”
她唇角勾起一抹腹黑的淺笑︰“他越是高調，破綻越多。”
石頭領命，轉身快步出門安排人手。
小院再度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秋風簌簌作響。
甦念安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街對面周啟山的宅院方向。
高牆大院，院門大開，往日里低調緊閉的大門，今日徹底敞開，透著一股刻意張揚的氣焰。
昨夜剛抱上靠山，今日便迫不及待擺排場、立威風。
人心貪妄、短視自大，大抵如此。
此刻，周啟山家中，正熱鬧得很。
他一早起來，梳洗干淨換上體面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氣神十足，眉眼間全是春風得意。
昨晚張主任收了重禮，默許幫他疏通關卡、放開經營限制。
在周啟山眼里，這就是鐵板釘釘的靠山，是他東山再起的最大底牌。
壓倉的古玩、積壓的貨源、被卡的渠道、被同行打壓的憋屈，所有難題，從今往後通通不復存在。
堂屋里，坐了五六個縣城做舊貨、收老物件的販子。
都是平日里跟他有生意往來、又或是暗中競爭的同行。
往日里周啟山低調謹慎、處處收斂，生怕惹來政策麻煩。
今天截然不同，坐姿囂張，神態倨傲，端著搪瓷茶杯，慢悠悠吹著浮沫，說話底氣十足。
“各位，今天喊大家過來，也沒啥別的事。”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帶著刻意拿捏的底氣︰“之前大半年，我周轉困難、諸事不順，家里遭了賊、生意被卡，處處受制，各位也看在眼里。”
“但從今天起，所有難處，翻篇了。”
這話一出，屋里幾個販子眼神瞬間一動，紛紛抬眼看他，神色各異。
有人好奇，有人觀望，有人心底暗自驚疑。
誰都知道周啟山前段時間近乎垮台，庫房積壓、渠道封禁、欠債壓身，眼看著就要徹底退出縣城古玩圈子。
怎麼一夜之間，底氣十足，直接宣告翻篇？
周啟山很享受眾人詫異的目光，心底的虛榮心徹底得到滿足。
他就是要讓這些曾經看他笑話、暗中擠兌他的人知道，他周啟山，倒不了！
不僅倒不了，還要重回巔峰，拿捏整個縣城的舊貨市場！
他放下搪瓷杯，聲音不大，卻字字有力，故意透露出內幕︰“上面的關卡、審查、經營限制，往後不會再針對性為難我。該通的路子，我已經徹底打通了。”
“以後各位鄉下收貨、民間收老物件，要是遇到渠道卡點、審查麻煩，只要信得過我周某，都可以來找我搭線。”
這話，等于明著告訴所有人——我上頭有人。
一眾販子瞬間嘩然，眼神徹底變了。
這年頭做古玩舊貨，最怕的不是收不到貨、賣不出價，而是怕政策收緊、關卡嚴查、隨時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
誰手里有官方路子，誰就等于拿捏了整個行業的命脈。
之前擠兌過周啟山的兩個中年販子，臉上瞬間掛不住，連忙堆起笑臉湊上前。
“啟山兄厲害！低谷期還能逆風翻盤，果然是咱們縣城舊貨行的領頭羊！”
“難怪最近看你沉得住氣，原來是暗中打通了關系！以後可得多帶帶兄弟們！”
听著耳邊清一色的吹捧恭維，周啟山嘴角的笑意越發濃郁，整個人飄飄然的。
落魄時，人人踩一腳。
得勢時，人人捧上天。
這世道的人情冷暖，他看得最通透。
身旁親信適時開口，配合著造勢︰“我們老板蟄伏大半年，就是為了今天！往後咱們的貨源、銷路全部暢通，庫房存貨近期會批量出貨，價格公道，各位有路子的可以提前預定！”
眾人一听，更是心動。
周啟山庫房殘存的貨，雖然不是頂尖重器，可個個都是品相完好的老物件，在民間流轉極受歡迎。之前因為渠道封禁，沒人敢對接，現在听說路子通了，所有人都動了心思。
屋里氣氛瞬間熱烈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全是討好攀附。
周啟山靠在椅背上，靜靜享受這份眾星捧月的滋味。
他腦海里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未來的路子。
等這批中低端存貨清空、資金回籠，他就立刻南下對接大貨主，重新囤積精品重器。
用不了半年，他就能恢復往日巔峰，甚至比從前更風光。
至于失竊的那些寶貝、損失的家底？
他暗暗咬牙。
等自己徹底站穩腳跟，權勢、人脈、財力全部到位，他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當年偷他東西的賊找出來，碎尸萬段，一雪前恥！
可他半點沒想過。
他今日高調炫耀的暢通渠道、官方靠山，本質就是昨夜那樁骯髒的權錢交易。
他今日洋洋得意的東山再起，根基就是一筆實打實的行賄重罪。
小院暗處，有人全程冷眼旁觀，把他這副囂張狂妄、公然炫耀關系、招攬非法古玩交易的嘴臉，看得一清二楚。
牆頭角落，負責盯梢的暗線，壓低聲音如實匯報︰“老大，周啟山在家聚眾見販子，公然宣稱打通上層關系，要批量出手庫存古玩，招攬同行合作出貨。”
甦念安立在窗邊，听完匯報，淡淡一笑。
笑得涼薄，又通透。
“作死。”
簡簡單單兩個字，道盡一切。
1978年，文物交易尚未開放，私下大批量倒賣古玩、聚眾對接黑市交易，本身就是違規重罪。
往日里大家都是偷偷摸摸、暗地流轉，沒人敢如此高調張揚。
唯獨飄了的周啟山，自以為有靠山兜底，便肆無忌憚、公然妄為，把違規交易擺到明面上炫耀。
這就是最完美的自供罪狀。
“很好。”甦念安緩緩開口，聲音清冷透徹，“他越張揚，罪證越扎實。”
“行賄是暗罪，私下倒賣文物是明罪。”
“等咱們把李三狗的蹤跡挖出來，舊案、新罪、行賄、非法交易，四條鎖鏈一起鎖死，誰都救不了他。”
石頭在旁听得心頭一震，瞬間通透。
老大這盤棋，下得太絕了！
不只是等對方落網，更是逼著對方自己作死，主動遞上把柄。
周啟山以為攀上高枝、一步登天。
殊不知，每一次的高調張揚、每一次的違規操作、每一次的狂妄䱇瑟，都是在給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上，狠狠添上一筆。
此刻的周啟山，還在滿堂吹捧中迷失自我。
他抬手壓了壓眾人的聲音，一臉從容大度︰“各位放心，跟著我周某干，絕對不會讓大家吃虧。”
“過幾日我徹底理順渠道，咱們就大批量收貨出貨，把縣城的舊貨生意，徹底盤活！”
滿室恭維再起，喧囂熱鬧，熱火朝天。
無人知曉，窗外秋風凜冽，天羅地網已然徹底成型。
一邊是失蹤三年的內鬼竊賊，蹤跡即將浮出水面。
一邊是囂張妄為的奸商，正在親手埋葬自己的所有退路。
明暗雙線，齊齊收束。
周啟山的翻身美夢，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通往地獄的黃粱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