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晨霧籠罩整條老街，露水打濕青石板，涼意浸透衣衫。
尋常鋪子還要等上一個時辰才開門，周啟山家兩扇木門早早敞開，院門口擺上一張長條木桌，兩塊木板支起來，白紙黑字寫著高價收老貨。
消息一夜間傳遍周邊鄉鎮，不少農戶、走街貨郎揣著家底往這邊趕。有人拎著舊瓷罐，有人裹著木雕擺件，還有人懷里緊緊攥著玉佩銀飾，一路打听著尋到周家門前。
兩個親信守在桌前，嗓門洪亮，不斷吆喝。
“高價收老瓷器、老玉器、古銅件！不壓價，當場結算，現錢現貨！”
這喊話聲穿過晨霧，引得路過行人紛紛駐足觀望。
早些年收舊貨，大多躲躲藏藏，私下里串門交易，像這般大張旗鼓敞開大門收貨，整個縣城獨一份。
有人小聲嘀咕︰“這周老板底氣越來越足了，就不怕出事？”
“听人說他上頭有關系，有靠山，尋常人管不著。能給到實價，咱管那麼多干啥，手里舊東西擱家里也是佔地方。”
人群越聚越多，排隊的隊伍順著院牆往外延伸。
院角落里，不起眼的巷子深處，石頭倚著土牆，手里捏著個小本子，目光一刻不離周家大門，身邊兩名年輕人輪流記錄。
“老大安排的法子奏效了，一早上趕來交貨的已經三十多號人。”
“大大小小物件源源不斷送進去，周啟山來者不拒，只要看著像老東西，一律收下，半點不挑。”
石頭筆尖飛快滑動，把每個人的樣貌、帶來的物件、成交價格一一記下。
甦念安站在更遠的岔路口，一身樸素短褂，手里拎著竹籃，裝作進城買菜的高中生，目光平靜望向周家喧鬧的院門。晨風吹起她額前碎發，听著院內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聲。
“周啟山急于囤貨翻盤，心已經亂了。”甦念安低聲開口，一口地道東北話慢悠悠飄出來，“利欲蒙眼，根本顧不上甄別風險，不管東西來路干淨不干淨，照單全收。”
石頭湊上前︰“要不要繼續讓人往外傳話？”
“適度就行，別做得太刻意，容易留下痕跡。”甦念安淡淡吩咐，“咱們只順水推舟，誘惑是他自己扛不住的，路也是他自己選的。”
“臨淮鄉那邊可有動靜？”
“探子傳回消息，李三狗依舊躲在農戶家中，很少出門，白天基本閉門不出，只有夜里偶爾外出買點吃食，藏著的贓物還沒打算脫手。”
甦念安微微頷首︰“不急，先專心盯著這邊。李三狗膽子小，懂得蟄伏，不像周啟山這般張揚，適合最後一並清算。”
兩人話音剛落，院內突然響起周啟山的笑聲。
周啟山親自走到前院，來回巡視成堆送來的老物件，臉上笑意藏不住。昨夜預想的場面，今日實打實擺在眼前，源源不斷的貨源送到手上，讓他越發篤定自己賭對了。
一名貨郎捧著一尊銅香爐上前︰“周老板，您瞧瞧這物件，祖上傳下來的，您給個實在價。”
周啟山拿起香爐掂量兩下，指尖摩挲銅銹，隨口報出價格。貨郎略微猶豫，爽快點頭成交。現錢遞過去，貨郎喜滋滋揣好鈔票轉身離開。
親信湊到周啟山身側小聲提醒︰“老板，這麼收下去，現金消耗太快，庫房快要堆不下了。”
“堆不下就往廂房、柴房騰！”周啟山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區區現金不算事，等南下買家一到，這批貨轉手，利潤翻幾倍。現在舍不得花錢收貨，日後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
“可是動靜太大，街坊鄰居全都看在眼里……”
周啟山嗤笑一聲，毫不在意︰“看見又如何？所有人都參與交易，真要是追查起來，法不責眾。再者有張主任替我兜著，放寬心。”
他心里早已打好算盤，就算有人暗中舉報，消息遞到張主任那里，也會直接壓下來。手握這層關系，他自覺立于不敗之地。
他全然沒料到，街巷暗處，一雙雙眼楮全程記錄所有交易。每一筆買賣，每一個送貨人，都白紙黑字記錄在冊，將來全部會變成呈遞上去的人證物證。
臨近正午，日頭升高，排隊交貨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一個老漢背著布包擠到桌前，掏出一對青花小碗。周啟山眼光一掃，認出是民國老瓷，當場出價。老漢滿心歡喜完成交易，臨走前隨口閑聊︰“周老板最近收這麼多老貨，是打算大批量出手？”
周啟山心情舒暢，沒有防備，隨口答道︰“準備聯系外地客商，一次性出貨。抓住這幾天機會，錯過就沒有這個價了。”
這話一字不落，落入探子耳中，飛快記錄下來。
石頭拿到記錄，快步走到甦念安身邊︰“老大，听清了，他已經敲定打算批量外銷，就等囤貨完畢聯系南下販子。”
甦念安眼底掠過一絲微光︰“很好。有這句話，性質就徹底不一樣，不再是本地零散舊貨流轉，構成跨省倒賣文物。”
“第一天，人證攢夠大半。明天繼續，重點盯緊庫房入庫數量，估算總件數。等到第三天，等他聯系好外地貨主，準備交割前夕，直接收網。”
“另外，找人悄悄核實那個張主任近期收受財物的線索，盡量收集旁證。周啟山行賄這件事，不能只靠他一張嘴交代，要有證證。”
“明白！”石頭鄭重記下。
正午時分，周家院內擺上簡單午飯，周啟山一邊啃著窩頭咸菜，一邊看著不斷涌入的貨物，心中盤算收益。
照今日的收貨規模，兩天之內，庫房存貨輕松突破三百件。
三百件老物件，一旦批量賣到南方，利潤足以讓他徹底翻身。之前虧損、打點關系花出去的錢財，輕輕松松就能賺回來。
他暢想風光前景，渾然不知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緩緩收緊。
午後，有人暗中找到幾名經常往來送貨的貨郎，旁敲側擊打听周啟山收貨規模。貨郎毫無防備，暢所欲言，這些交談內容，盡數被記錄存檔。
夕陽西斜，暮色再度降臨。
忙碌一整天，上門交貨的人群才漸漸散去。周家院內，大大小小古舊器物層層堆疊，過道勉強只能容一人通行。
兩名親信累得腰酸背痛，依舊忙著清點歸類。
“老板，粗略統計，今日新增貨品一百五十六件！”
周啟山站在貨堆中央，環顧四周，胸膛微微起伏，滿臉狂熱。
“好，好得很！明天再加一把勁！”
“抓緊時間收攏周邊所有貨源，等到後天萬事俱備，立刻送信聯系南方買家！”
夜色再度籠罩老街。
甦念安回到小院，油燈下鋪開厚厚一沓記錄紙張。密密麻麻的文字，記載著整日周家所有交易詳情。
石頭站在一旁︰“老大，一切按計劃推進，就等最後收網。”
甦念安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緩緩開口︰“周啟山自以為靠山在手，肆無忌憚大肆斂財，殊不知，越是張揚，留下的破綻越多。”
“貪欲是最深的陷阱，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往里跳。”
“明天第二天，繼續靜觀其變。等獵物囤滿貨物，滿心期待暴富之時，便是絕殺之日。”
遠方，臨淮鄉寂靜村落里，李三狗借著月光，拿出懷里幾件玉器反復摩挲。他尚不清楚縣城掀起的風浪，依舊躲在鄉下，安心等待風頭過去，伺機脫手贓物。
明暗兩條戰線，局勢持續發酵。
周家門前門庭若市，源源不斷的財物送上門，同樣源源不斷送來定罪的證據。
禍從來不是天降，全是自己招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