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晚霞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後山搜捕行動全部收尾，公安隊伍押著四名盜墓嫌犯，一箱箱封好的文物，浩浩蕩蕩下了山。土路之上，車輪碾過塵土，朝著縣城方向駛去。
臨淮鄉的村民漸漸散去，村口老槐樹底下，只剩滿地狼藉。村支書搓著雙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總算露出點笑模樣。
“這下好了，懸在心里三年的大石頭總算落地。往後咱們這後山，夜里睡覺都踏實。”
石頭拍了拍褲腿上沾的草屑，滿身泥土，臉上卻神采飛揚，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甦念安。
“老大，今天這案子，大半功勞得算你頭上。要不是你把孫瘸子那點心思看透，咱們說不準還得瞎轉悠大半天，指不定就讓那家伙躲過去。”
甦念安靠在老槐樹粗糙的樹干上，書包斜挎肩頭，風吹得額前碎發微微晃動，一口東北大碴子味兒慢悠悠往外冒。
“別往我臉上貼金，抓人是公安同志干的活，我就是瞎琢磨琢磨人心罷了。孫瘸子這人，貪歸貪，膽子又小，舍不得自己攢下的家底，這才給咱們留了破綻。真要是個狠角色，直接拋下東西跑路，那誰也不好找。”
話是這麼說，在場留下來的治安隊員心里都門兒清。今天這案子，要是沒有這個高中生，想要揪出藏在土窖里的孫瘸子還有那一件國寶，絕不可能這麼順順當當。
幾人簡單收拾完現場，也不再多做逗留，告別村支書，沿著鄉間土路往縣城趕。
一路秋風蕭瑟，路邊莊稼已經收割大半，田地光禿禿的，偶爾有幾只麻雀撲稜著翅膀從田埂飛過。
石頭一路上嘴就沒閑著，嘮嘮叨叨說著今天的見聞。
“你是沒瞅見孫瘸子被押走那副德行，臉灰得跟墳地里的土似的，眼楮死死盯著裝文物的木箱，那眼神，跟割他肉一樣。攢了三年的念想，一夜之間全沒了，這下進去，少說也得蹲個十幾年。”
“還有那個周啟山，黑市那頭據說也一鍋端了。家里搜出來一大堆古董，賬本、往來信件全都起獲，行賄的證據確鑿，這回他那盤生意算是徹底玩完。”
甦念安邊走邊听，腳步不緊不慢。
“周啟山根基深，在縣城經營這麼多年，人情關系盤根錯節。人雖然抓了，但跟他有往來的人，未必全都揪出來。賬本上記下來的名字，才是往後真正要留心的。”
石頭愣了一下，撓撓後腦勺。
“還能有漏網的？賬本都拿到手了，照著名單抓人不就完事兒？”
“哪有那麼簡單。”甦念安淡淡一笑，“有的人只是私下接觸，沒留下實打實的物證；有的人隔著中間人牽線，賬本上就一個代號。七七八八的關系，哪能一夜之間全部捋干淨。打掉台前的，暗處還藏著不少觀望的。”
1978這年，政策慢慢松動，不少人嗅到了機會。正道賺錢路子還沒完全鋪開，歪門邪道反倒先冒了頭。盜墓、黑市倒賣古玩，不少人眼紅這份暴利，一個個都在底下蠢蠢欲動。
今天打掉兩伙，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說話之間，兩人回到縣城。
街道上炊煙裊裊，下班的行人來來往往，自行車叮鈴鈴響個不停。誰也想不到，就在短短一天之前，這座小城底下，剛掀翻兩場大案。
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甦母早就在門口翹首以盼。看見他倆回來，臉上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快步迎上來。
“可算回來了！一天跑外面，飯都沒顧上吃。快進屋，飯菜都熱過兩回了。”
進了小院，一桌家常菜擺上桌。玉米餅子，炒青菜，還有一碗炖得軟爛的土豆炖肉。
吃飯的時候，甦母一邊給甦念安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叮囑。
“往後這種凶險的事，少往前湊。今天听說後山抓盜墓的，我心里一直揪著，山里荒草亂石的，萬一遇上歹人，那多危險。你就是個高中生，讀書才是你的本分。”
甦念安扒拉著碗里飯菜，點頭應著。
“媽我心里有數，不會逞能。只是撞見這種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珍貴老東西流到黑市，甚至往外省倒騰出去。”
甦母嘆了口氣，也知道自家孩子性子倔，認準的道理勸不動，只能作罷。
晚飯過後，天色徹底黑透。院子里秋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甦念安坐在屋檐下面，借著屋內透出來的微光，翻看白天隨手記下的幾張紙片。上面記著從周啟山黑市、孫瘸子土窖看見的各類器物特征。
石頭蹲在台階上，點上一根廉價的紙煙，吧嗒兩口。
“接下來就消停一陣？連著兩樁大案，我都有點累得慌，老大。”
甦念安還沒回話，院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帶著幾分謹慎，不像是熟人串門。
石頭立馬掐滅手里煙卷，站起身，眼神警惕。
“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壓低的中年男人嗓音。
“請問，甦念安同學是住這兒嗎？我是縣公安局的，有點事情，想過來問幾句話。”
二人對視一眼。
甦念安起身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口站著一位公安干警，不是白天進山搜捕的那批人，面孔有些陌生，神色嚴肅。
“同志，找我有事？”
干警往院內掃了一眼，確認沒有外人，才壓低聲音開口。
“案子大體是了結了，但是翻閱周啟山的賬本，發現有幾處模糊的記錄。有幾筆大額交易，沒有寫明真實姓名，只有一個代號‘灰先生’。”
“賬本上寫，此人手里貨源極多，不光跟周啟山交易，還往周邊幾個縣城輸送古董。周啟山只是他其中一個下線。審訊的時候，周啟山嘴巴咬得很緊，不管怎麼問話，絕不肯吐露這位灰先生真實身份。”
夜色沉沉，晚風陡然涼了幾分。
石頭听到這話，眉頭猛地一皺。
“合著周啟山上頭，還藏著個更大的販子？”
干警面色凝重，輕輕點頭。
“目前只能確定，這個人就在咱們這片地界，行蹤詭秘，從不直接露面，全部靠中間人傳話做買賣。周啟山落網，此人極有可能已經得到消息，現在說不定已經藏起來了。”
甦念安指尖微微攥緊，紙片被捏出淺淺褶皺。
剛了結兩場風波，以為塵埃落定，沒想到掀開一層蓋子，底下還壓著更深的暗流。
灰先生。
一個從來沒有露過面，卻操控著周邊黑市貨源的神秘人物。
白天打掉的，不過是下線棋子。真正的棋手，依舊躲在黑暗之中。
干警繼續說道︰“局里過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去過黑市，接觸過這批圈子，有沒有听過這個代號，或者見過行為可疑的人？”
月光灑在小院地上，一片清冷。
甦念安微微垂眸，腦海飛速過一遍這段時間見過的各色人物。
周啟山、古董攤老板、盜墓的四個家伙……翻來覆去，沒有任何人能對上這個代號。
她緩緩搖頭。
“我沒听過這個名號。但是能養出周啟山這種下線，此人城府、財力、膽量，樣樣都不簡單。周啟山落網，他必然會收斂鋒芒，短時間之內，不會輕易冒頭。”
“想要抓他，急不得。只能慢慢等，等著他再次露頭。”
干警听完，神色有些失望，但也明白這個道理。
“行，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休息。往後如果遇到什麼異常情況，麻煩第一時間聯系公安局。這人一日不落網，周邊古玩黑市，就永遠別想徹底清淨。”
說完，干警轉身，消失在漆黑的街巷深處。
院門重新關上。
小院歸于安靜，只剩下秋風掃落葉的聲響。
石頭臉色沉得厲害。
“好家伙，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本以為案子辦完能歇口氣，結果又蹦出來個灰先生。”
甦念安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漫天星辰隱隱閃爍。
“舊的歪路子剛打掉，新的貪婪又冒出來。台前的好抓，暗處的最難纏。”
“咱們就等著。他只要還惦記古董買賣，早晚有一天，必定會浮出水面。”
夜色幽深，一場新的較量，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