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青石坪徹底亂成一鍋粥。
哭喊聲、咒罵聲、驚慌失措的叫嚷，順著山道飄出去老遠。
家家戶戶推開門，眼前景象叫人頭皮發麻。
不少人家院子里原先鋪得整整齊齊的秦家老青石板地磚，一夜之間消失得干干淨淨，露出來底下坑坑窪窪的黃泥土；房檐下從秦家老宅拆回來的雕花木窗、鏤花門板不見蹤影；屋牆外面瓖的古青磚被收走，只剩下松垮垮的土坯牆；院門口的上馬石、拴馬樁，那些偷運過來的石雕物件，也憑空沒了蹤跡。
家里木櫃鎖得好好的，撬開一看，銀元、紙幣、偷偷藏起來的古董小物件一掃而空。糧倉門板完好，里面囤下的糧食卻空空蕩蕩。
人睡得安安穩穩，院牆沒破，房門沒撬，家里人連半點動靜都沒听見，可所有靠著蠶食秦家得來的家當，就這麼憑空蒸發。
“我的青石板！那可是秦家傳下來的老石頭啊！”
“我那房梁！花大功夫拆回來的雕花大梁呢！”
“錢！我攢的銀元全都沒了！這是鬧鬼了還是遭了什麼邪祟！”
村民瘋了一樣在院子里來回打轉，伸手扒拉光禿禿的泥地，望著只剩骨架的房屋，有的人直接癱坐在泥地上嚎啕大哭。一夜之間，大半人家直接打回解放前，幾十年偷偷摸摸攢下的家底，轉眼化為泡影。
恐慌像瘟疫一樣席卷整個青石坪。很快所有人心里，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名字——甦念安。
除了那個丫頭，誰有這般本事，不動門窗不傷人性命，把全村的東西悄無聲息收個干淨。
“肯定是甦念安干的！昨天咱們把她攔在村口，她懷恨在心！”
“她有邪術！不然怎麼能神不知鬼不覺！”
“走！咱們上公社去！找干部說理！告她！”
憤怒、絕望，再加上程家和唐家安插在村里的人在一旁煽風點火，百十號村民一窩蜂涌了出來。老的少的，男男女女，有的披頭散發，有的腳上還踩著睡覺穿的布鞋，烏泱泱一大群人，吵吵嚷嚷順著山路直奔公社大院。
消息飛快傳到程懷安、唐厚山耳朵里。
二人躲在自家堂屋，听完下人報上來青石坪一夜巨變，兩張臉白得跟糊了一層白紙，身子止不住打顫。
原本打的算盤是借全村百姓把甦念安死死攔在青石坪，寶藏永遠埋在地下，秦家遺留建材繼續留在村民家中，他們兩家在幕後坐收漁利。萬萬沒想到甦念安直接玩一手夜里出手，片瓦不留，把全村蛀蟲搜刮來的好處一鍋端。
唐厚山攥緊拳頭，牙齒咬得咯吱響︰“好狠的小丫頭片子！竟有如此手段！”
程懷安來回踱著步子，眉頭死死皺在一起，腦子里飛速盤算利弊。
青石坪這群村民知道的東西太多了。這麼多年拆分秦家老宅、私吞財物、守護後山秘寶，不少人手里握著跟程、唐兩家往來的證據。如今全村一無所有，被逼急了，什麼話都敢往公社講。一旦村民破罐子破摔，把他們兩家幕後挑唆、分贓的事情全盤托出，那他們就徹底完了。
唐厚山低聲道︰“老程，現在怎麼辦？那群人已經奔公社去鬧了，萬一口風不嚴，把咱們扯出來……”
程懷安停下腳步，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心里拿定主意。
棄卒保車。
青石坪的村民，就是用來丟掉的棋子。
“慌什麼。”程懷安壓低聲調，語氣冰冷，“東西丟了是青石坪村民自家的事。咱們兩家從頭到尾沒有出頭，沒有留下半點明面上的把柄。待會兒公社那邊鬧起來，咱們非但不去幫村民說話，還要反過來大義凜然。”
唐厚山一愣︰“你的意思是？”
“把所有罪責全部扣在青石坪村民頭上。”程懷安冷笑一聲，“就說這群村民貪心不足，私自侵佔秦家老宅磚瓦財物，貪心招來禍事。我們兩家全然不知情，還要主動站出來批評他們聚眾鬧事。把所有髒水全部潑到老百姓身上，把他們推出去當替罪羊。只要把青石坪這群人釘死，咱們就能干干淨淨摘出去。至于他們的死活，跟咱們有什麼關系。”
唐厚山瞬間醒悟，眼楮一亮︰“妙！只要咱們撇干淨，就算公社要查，也只會處置青石坪村民，查不到咱們頭上。”
“不光這樣。”程懷安眼神陰鷙，“暗地里再找人悄悄傳話給幾個骨干村民，叫他們咬死，一切都是甦念安搞邪術作祟，一口咬定甦念安使用旁門左道害人，逼著公社給他們做主。盡量把事情攪成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鬧劇。只要扣上邪術的帽子，甦念安就算佔理，也會惹一身麻煩。”
兩人快速商定對策，立刻安排心腹，抄近路趕去公社，提前給鬧事的村民暗中遞話。
公社大院，此時正是辦公的時候。
“轟隆”一聲巨響，大院木門被推開，百十號青石坪村民蜂擁而入，哭天搶地，瞬間擠滿整個院子。
公社辦公的干部全都嚇了一跳，紛紛從屋里跑出來。
“公社領導！要給我們做主啊！”
“甦念安會邪術！一夜之間把我們家全部搬空了！”
“我們家老磚瓦、銀元糧食全都沒了！房子快要成空架子了！”
老百姓哭的哭，喊的喊，場面一片混亂。秦凌天正好在公社辦公室整理材料，听見外面震天的喧嘩，快步走出來，一眼就看見黑壓壓一片青石坪村民。
甦清鳶跟在他身後，神色平靜。甦念安就站在母親身側，一身簡單布褂，小臉冷冷淡淡，面對上百道憤怒怨恨的目光，沒有半分慌亂。
村民一看見甦念安，瞬間激動起來，好幾個人往前沖，被公社民兵連忙攔在中間。
“就是她！就是這個丫頭！”
“昨天我們攔了她進村，她夜里就報復我們！施展妖法偷光我們家！”
人群吵吵嚷嚷，就在這時，兩道身影慢悠悠從人群後方走出來。
程懷安，唐厚山。
二人臉上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一上來就對著村民厲聲呵斥。
“青石坪的鄉親們！你們簡直糊涂！”程懷安聲音洪亮，故意叫所有人都听見，“往日里私自拆取秦家老宅磚瓦石料，侵佔別人遺留財物，本就是理虧在先！如今鬧出這等事端，還敢聚眾來公社胡鬧！成何體統！”
唐厚山跟著附和，一臉秉公辦事︰“就是！私佔他人舊物本就不對。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該一窩蜂跑來公社鬧事。有委屈按規矩陳述，豈能亂喊什麼邪術妖法！”
這一番話，直接把所有過錯先扣到村民頭上，明面上大義滅親，跟青石坪徹底劃清界限。
在場不少青石坪村民瞬間愣住。
昨天還是程、唐兩家暗地里攛掇他們堵村口，叫他們拼死守住家產，今天出事了，這兩個人轉頭就站出來訓斥他們，把自己摘得一干二淨。
一部分腦子轉得快的村民心里猛地一涼。
他們被賣了。
程懷安眼角余光掃過人群，見到不少村民臉上露出醒悟、憤懣的神色，心中暗叫不好，又連忙話鋒一轉。
“當然，鄉親們家中財物一夜消失，遭受損失，也確實可憐。既然事情出了，公社自然該好好調查清楚。只是一切都要講證據，不能憑空胡言亂語。”
嘴上說得冠冕堂皇，暗地里，早先派過來的心腹，已經混在村民堆里不停捅咕旁邊的人，低聲耳語，叫大家死死咬住甦念安會邪術害人。
很快，又一波聲浪掀起來。
“就算我們拿過秦家磚瓦，也不該用妖術把我們家搬空！”
“請公社嚴懲甦念安！不能任由她用邪術害人！”
吵嚷聲震得整個公社大院嗡嗡作響。
公社書記眉頭緊鎖，看著亂成一團的場面，轉頭看向一旁鎮定自若的甦念安。
“甦念安，鄉親們控訴昨夜家中財物、老建築建材盡數消失，都指向是你所為，這件事，你有什麼要說的？”
上百雙眼楮齊刷刷落在十一歲少女身上。
甦念安抬眼，目光緩緩掃過吵嚷的村民，再淡淡瞥了一眼裝模作樣的程懷安與唐厚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們丟的，本就不是屬于他們的東西。”
一句話，清晰傳遍喧鬧的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