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頭扎進黑霧林，一股又腥又苦的瘴氣便撲面而來，直往鼻孔、嘴巴里鑽。
甦念安早有防備，罡勁在口鼻前凝出一層薄薄氣膜，把毒霧隔在外頭。可就算這樣，耳朵里還是嗡嗡的，視線被灰蒙蒙的濃霧壓得極近——最多只能看清身前三丈之內的景物，再遠，就只剩下模糊晃動的樹影，跟鬼影似的。
背上的秦凌天悶哼了一聲，氣息更弱。
“小心……這瘴氣不光有毒，還擾神識！別太相信你感知到的東西，很多都是霧氣攪出來的幻象！幽影閣的人專擅用陰詭手段，在這里，他們如魚得水！”
他說話都費勁兒，胸口每起伏一次，傷口就扯得鑽心疼，被煞氣侵蝕的經脈時不時傳來一陣陣抽痛，冷汗把里面的衣衫浸得透濕。
甦念安沉聲應道︰“曉得。”
她立刻有意識地收斂向外鋪展的神識，不再大範圍放開，只牢牢守住身周兩丈。
方才在外頭還能百丈之外辨明強敵氣息，進了黑霧林，神識就像扔進泥塘里的石頭，信號七扭八歪，到處都是虛假的波動︰有的像人，有的像獸，分不清哪道是真，哪道只是瘴氣攪動草木產生的虛響。
腳下厚厚的腐葉積了不知道多少年月，踩上去軟得像陷坑，底下藏著爛樹根、濕滑苔蘚，還有不少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白骨，偶爾被罡勁微光掃到，白森森地一晃， 人得很。樹干上爬滿暗綠色的寄生藤，藤條黏糊糊，沾到皮膚上就發涼。
身後，追進來的四個人並沒有立刻逼近。
黑霧林于他們是主場，可也不是全無代價。
那名罡勁中期的行刑使顯然很有經驗，不急著猛沖，正帶著三個人散開，呈扇形緩慢推進，一邊搜，一邊時不時打出一縷漆黑勁氣，擊打樹干。勁氣震蕩瘴霧，人為制造出大量假氣息，擾亂甦念安的判斷。
“她們往深處去了！不要急，堵死主要岔路，慢慢收網！”
冷硬的聲音穿過濃霧，忽左忽右，根本听不準準確位置，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說話。
甦念安眉頭緊蹙。
對方很懂戰術。硬追怕中埋伏，索性用這種“趕獵”的法子，把自己和秦凌天往黑霧林更凶險的腹地逼，等到體力、罡勁耗空，再從容收割。
“念安，偏左走！不要順著谷底那條道！谷底瘴氣最濃，還有黑水沼，掉進去，罡勁再強也會被黏液裹住，越掙扎陷得越深！”秦凌天憑著多年進山的記憶，艱難指路，“走半山腰的獸徑！窄是窄點，地面相對實誠！”
甦念安依言微微偏轉方向，腳尖在一塊凸起岩石上一點，身子斜掠，踏上一條幾乎被灌木蓋死的小路。路寬不足三尺，一邊是陡峭濕滑的山壁，另一邊就是看不見底的暗溝，霧底下時不時傳來“咕嘟——咕嘟——”氣泡翻涌的聲響，听著就讓人後脊梁發緊。
就在這時！
“吼————！！”
一聲震得樹葉簌簌狂抖的獸嘯毫無預兆地自左側濃霧炸開！
不是假相！是實打實的凶獸！
一頭肩高近七尺、皮毛灰黑黏滿污泥的瘴林巨熊猛地撞破濃霧沖了出來！兩只熊掌蒲扇一般，指甲長逾半尺，黑得發亮，上面還掛著碎骨爛肉。這熊常年泡在瘴氣里，皮肉都帶著淡淡的毒意，一雙小眼楮布滿血絲，凶性滔天，顯然是被他們闖入領地給激怒了。
“不好！瘴熊！”老陳低喝。
甦念安沒有時間猶豫。
若是硬踫硬，倒未必打不死這熊，可一旦大戰，罡勁劇烈踫撞產生的波動，等于直接給後面四個追兵報坐標，用不了片刻，行刑使他們就能圍上來！
“別動！”
她腳下步法陡然一變，沒有正面迎擊，而是身子緊貼山壁，在熊撲過來的剎那，右腳在岩壁猛蹬，整個人如同貼牆掠飛的影子，險之又險地從巨熊身側擦過！
巨大熊掌“ ”地拍在剛才她立足的岩石上！
碎石飛濺，堅硬的花崗岩石塊直接拍出一個淺坑！
瘴熊一擊落空，更加暴怒，震耳咆哮，轉身就要再追。
可就在此刻——
數道漆黑刀勁從後方斜刺里穿透濃霧，不偏不倚劈向瘴熊！
是幽影閣的追兵！他們听見獸吼，大概以為逮到機會，不加分辨就出手！
“嗷嗚——！！”
刀勁切開熊背上厚皮，鮮血混著黑色黏液噴涌而出！
劇痛徹底點燃瘴熊的狂性，它根本分不清是誰打的自己，龐大身軀狂亂沖撞，巨掌亂拍，樹木“ 嚓 嚓”接連折斷，林間藤條漫天飛舞。
一下子，人和獸，追兵和逃亡者，全攪進了一團混亂的霧浪里。
甦念安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空隙，根本不回頭看亂局，背著老陳全力往前疾沖！
耳邊不斷傳來巨熊怒吼、勁氣踫撞、樹木崩裂的轟鳴，分不清誰佔上風。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趁亂拉開距離！
“再往前兩里……有一處裂谷，叫斷雲峽！峽口有很多天然石洞！”秦凌天忍著顛簸，拼命回憶地形，“峽內岔洞極多，像迷宮！只要能鑽進那里，我們就有機會藏起來，喘一口氣！否則這樣一直跑，你的罡勁撐不住！”
甦念安心中一喜，腳下再催勁力。
青白罡氣在腳下炸開，每一步都躍出很遠，樹枝、藤蔓被氣勁提前震斷，不擋去路。可連續長時間全速奔逃，再加上剛才為了躲避瘴熊幾次爆發，體內罡勁消耗飛快，經脈隱隱傳來酸脹感。
她清楚︰自己罡勁初期的根基本就不穩，是墜崖絕境強行突破，沒有經過扎實打磨。
正常勻速趕路尚可，這般不間斷高強度爆發，撐不了太久。身後那四個人以逸待勞，修為又更強，一旦被追上，幾乎沒有勝算。
就在奔出約莫一里多地時——
咻！咻！咻！！
三道淬毒短矛猛地從右前方霧里射來！角度刁鑽，封死她左、中、右三個閃避方位！
不是盲打！追兵已經借著瘴熊制造的混亂悄悄包抄到側面！
甦念安心弦一緊！
來不及大幅度橫移！
她猛地身子下沉，幾乎半蹲在地，同時把背上秦凌天牢牢護在自己脊背和山壁中間，周身罡氣猛地向外一漲！
“鐺！鐺！鐺！！”
短矛狠狠扎在罡氣護罩上，矛尖毒芒閃爍，撞擊的震感順著氣勁傳到身上，甦念安肩膀一陣發麻，氣血微微翻涌。
“找到了！不要讓她靠近斷雲峽！！”
那道冷冽的男聲再次響起，這一回距離近得多，听得清清楚楚，就在右側三四十步外！
四道黑影在濃霧里若隱若現，正在快速合圍。
罡勁中期的首領站在後稍遠位置，並不急著沖，指揮另外三名罡勁初期行刑使從三面壓上，封鎖通往裂谷的路徑。
“甦念安，放棄抵抗吧。”黑衣首領語氣平淡，仿佛已成定局，“你很有天賦，懸崖之下都能破境，可惜，不該與幽影閣為敵。交出秦凌天，自廢修為，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甦念安停下腳步，後背緊緊抵著冰冷潮濕的岩壁，目光銳利如刀，透過流動黑霧搜尋對方破綻。
她沒有回話，大腦飛速盤算︰正面硬剛，一敵四，其中一個還是罡勁中期，死路一條。繞路？附近地形不熟，很可能鑽進死胡同。唯一的生機，還是前面的斷雲峽！
“左邊那名！是缺口！”老陳貼在她耳邊，用氣音急道，“他站位稍微靠前，和另外兩人之間有個不到兩丈的空隙！賭一把！沖過去！別戀戰！”
甦念安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現在！
她不再遲疑，體內殘存罡勁毫無保留地涌動，身形如同離弦之箭，不進反偏，直撲左側那名行刑使！
那行刑使沒想到她敢主動突擊，微微一怔，立刻黑刀橫斬，漆黑罡氣化作彎月刀芒劈出！
“滾開！”
甦念安一聲低喝，右掌青白罡氣凝聚到頂峰，不格擋刀身，反而精準拍向對方持刀手腕！這一招快到極致，完全是搏命打法！
那行刑使大驚，急忙收刀後撤，可節奏已經被打亂！空隙瞬間被撕開！
甦念安根本不看戰果，擦著他身側沖過，身影一閃，鑽進前方一道窄窄隘口！
隘口之外，隱約能夠看見巨大山體裂開一道大口，灰蒙蒙霧氣自谷中翻涌而出——正是斷雲峽！
“別讓她進去！追！！”黑衣首領怒喝，身形驟然加速。
可晚了一步。
甦念安已經背著秦凌天，一頭扎進了斷雲峽。
峽谷之內，風聲在岩壁間來回回蕩，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岩洞入口，大洞套小洞，岔路無數，濕氣刺骨，黑霧在這里流轉得更為詭異。
進來之後，連天上微弱的天光都幾乎消失不見，只剩下甦念安掌間一縷罡勁微光，勉強照亮身前數尺。
“往里走……找右手邊第三個洞！洞里還有分岔，最深那個支洞有一道落石縫，人可以擠進去，外面很難發現！”老陳每說一句，都要喘上好半天。
身後，雜亂的腳步聲、勁氣擊打岩壁的響聲已經沖進峽谷。
追兵，跟著進來了。
峽中迷宮，藏與殺的博弈，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