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祖宅很大，前後三進院落，青磚鋪地，回廊繞著花木，跟外面喧囂的都市仿佛隔了一層。院里幾棵老海棠樹，枝椏伸得老高，就算是九月，枝葉依舊濃密，投下大片濃蔭。宅子里佣人不多，都是秦凌天信得過的舊部後代，嘴嚴，不該問的絕不多問一句。
回到祖宅的這大半天，甦念安幾乎沒怎麼出門。
洗完澡，換上寬松的居家長袖，之前那些擦傷、荊棘劃出來的細口子已經上過特制藥膏，隱隱發癢，那是皮肉在愈合。可比起外傷，更要緊的是體內那股虛浮的罡勁。
從南疆絕境強行沖破暗勁瓶頸，踏入罡勁，說好听點叫生死機緣，說白了就是硬“頂”上去的。經脈被勁氣沖擴開來，可內里很多地方沒有磨實，就像用沙土堆起的高牆，看著挺高，風一大就有可能塌。要是再隨便出手，很容易造成不可逆的內傷，以後武道之路直接就走到頭。
秦凌天沒給她安排什麼嚴苛的特訓計劃，只丟過來一本線裝舊冊——《凝罡要旨》，是秦家祖傳的法門，不是用來拼命攻伐，專門用來穩固突破之後不穩的根基。
“別貪快。”
午後書房里，秦凌天坐在梨花木大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眉頭微蹙，“很多天才就是卡在這一關，突破之後急于求成，到處找人比試，沒過半年根基崩了，境界一落千丈，一輩子都爬不回來。接下來至少二十天，不準主動跟人動手，哪怕有人上門挑釁，能避就避。”
“我記住了，爹。”甦念安捧著冊子，指尖能摸到紙張粗糙的紋理。
“還有，祖宅不是絕對安全。護宅陣法只能擋住強行闖入的敵人，擋不住混在外面的眼線。幽影閣的探子很擅長偽裝，外賣員、快遞、路過遛彎的老頭，都有可能。出入家門，不要固定一條路線，放學不要在路上久留，更不要隨便跟陌生人搭話。”
他說話語氣平淡，可甦念安听得心里一緊。
以前她生活在這里，只覺得祖宅安靜舒服，從沒想過，高牆之外，到處都可能藏著盯著自己的眼楮。
一下午，甦念安都待在自己單獨的小院“知安閣”里看書，把《凝罡要旨》翻來覆去讀了三遍，每一句心法要義，都在腦子里反復推演。
這套法門的核心，不是瘋狂吸納天地之氣，而是斂、沉、磨。
把散在經脈各處躁動的罡勁，一點點收束到丹田氣海，再緩慢地順著既定周天運轉，像碾子磨米似的，一遍一遍打磨經脈壁，讓擴張開的通道慢慢變得厚實堅韌，直到勁氣流轉如河，穩而不躁。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祖宅的廊下掛起古樸的燈籠，暖黃燈光透過紗罩灑出來，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秋蟲細碎的鳴叫聲。吃過晚飯，甦念安遣開侍女，一個人來到後院靠西的空坪。
這里地面是整塊的青石板，平整干淨，是以前偶爾練拳的地方。四周海棠樹遮擋，從牆外很難看清里面景象。
她沒有立刻盤坐，而是先緩緩打了一遍秦家基礎拳法。
沒有發力，每一招都松柔緩慢，肩、肘、腰、胯、膝、踝依次松開，活動全身筋骨。以往打拳時那種勁氣奔涌、拳風呼嘯的感覺，她刻意壓了下去。
現在要的不是威力，是感知。
感知每一條經脈里罡勁流動的滯澀點，感知哪里空，哪里亂，哪里像堵了碎石的河道。
打完拳套，約莫四十分鐘，甦念安額角滲出一層薄汗，才雙腿盤坐于青石板之上，雙目微閉，按照《凝罡要旨》的心法，緩緩引動氣海。
嗡——
淡淡的內勁從丹田升起。
剛一開始，罡勁就有點不听話，幾股氣流想要四散沖撞，經脈傳來微微刺痛。甦念安沉下心神，不追、不壓，只用意念溫柔引導，如同牧人趕羊，把亂跑的勁氣一股一股收攏回來，沿著周天路線慢慢游走。
一圈。
兩圈。
三圈……
每轉一周天，都要比上一圈更慢。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升到中天，銀輝潑灑在庭院，青石板上都泛著冷幽幽的光。甦念安呼吸悠長勻淨，身上隱隱浮起一層極淡的白蒙蒙氣靄，很快又斂入體內，不向外泄露半分。
就在她凝神苦修的時候。
秦家祖宅外面，隔了兩條街，一棟老舊居民樓的天台陰影里。
一個身穿普通灰夾克的男人半蹲在水箱後面，手里拿著高倍單筒望遠鏡，鏡頭穩穩對準祖宅深處那片被海棠掩映的小院。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指尖在一個特制的小型加密對講機上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幾乎听不見︰
“目標已歸巢。今晚院內有微弱勁氣波動，確認，她確實突破到罡勁了。”
對講機另一端沉默幾秒，傳來一個沙啞冷冰的男聲︰
“意料之中。南疆失手，是我們低估了秦凌天的護短能力。不要硬闖秦家祖宅，那里的陣法很麻煩，硬來代價太大。記住指令︰不要刺殺，先監視。摸清楚她上學路線、作息、接觸什麼人，布網。秦凌天不好動，這個小丫頭，就是我們破開秦家最好的口子。”
“明白。”
灰衣男人應了一聲，收起望遠鏡，不留半點多余痕跡，悄無聲息從天台撤離，融入深夜街道的人流，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祖宅之內，甦念安對此一無所知。
她沉浸在修煉之中，只覺得今夜運轉周天，已經比剛開始順暢不少，那些躁動散亂的罡勁，溫順了一些。可越是修煉，她越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短板——經驗太少。
空有罡勁的力量，卻不知道怎麼最合理地控制。遇到高手，很容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收功，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甦念安緩緩站起，雙腿有些發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快凌晨一點了。
正要回房，身後傳來腳步聲。
秦凌天站在回廊柱子旁，一身深色長衫，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不知道在這里站了多久。
“勁氣收斂做得不錯，沒有外泄太多。”秦凌天道，“但有一處，你運轉到羶中穴附近時，總是下意識加快流速，這里是要害，切忌急躁。長期急沖，日後容易留下暗傷。”
甦念安愣了下，回想剛才修煉，果然！每到那一段，自己潛意識里就想快點沖過去。她趕緊點頭︰“我記下了，下次一定放慢。”
秦凌天往前走兩步，月光落在他臉上，神色沉凝︰
“還有一件事，跟你說。剛剛老宅外圍暗哨傳回消息，今晚有人在附近窺探知安閣。人跑了，沒抓住。”
甦念安心里猛地一沉，後背瞬間泛起一層涼意。
她以為躲進祖宅就安全許多，沒想到，自己安心打坐修煉的時候，暗處已經有人在盯著。
“是幽影閣？”
“八成是。”秦凌天目光望向高牆之外深邃的夜色，“他們很聰明，沒有貿然動手。既然不硬攻祖宅，就說明打算打持久戰。明天你正常回明德中學上課，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要露怯，也不要過度警惕搞得反常——太緊張，和太放松，同樣容易暴露破綻。”
甦念安攥了攥拳。
白天是明德中學高二學生甦念安，刷題，考試，和同學說笑；夜里回到秦家祖宅，斂氣修武，提防四面八方看不見的眼楮。
這雙重的生活，從明天起，就要正式開始了。
一夜無眠多。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
甦念安穿上干淨整齊的明德中學校服，扎好馬尾，背上書包。鏡子里，就是一個清秀安靜的高中生，如果不是親身經歷，誰也想不到，這個少女剛剛從千里之外的死局里逃回來，體內藏著一股尚不穩定的罡勁。
早餐在大廳吃。餐桌上擺著粥、小菜、包子。
秦凌天把一個小小的、樣式樸素的銀質平安扣推到她面前︰“戴在內衣里面，貼著胸口。里面封了一道我的勁氣，遇到致命危機時會自行爆發一次，能擋下罡勁中期一擊。不到生死關頭，不會觸發，平時沒有任何動靜，不用擔心被別人發現。”
甦念安拿起平安扣，冰涼滑潤。她鄭重戴好，貼著心口。
“路上小心。放學不要繞道，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單獨走偏僻小路。手機保持有電，祖宅護衛的緊急號碼，存在快捷撥號第一位。”秦凌天最後叮囑。
“嗯！”
甦念安應下，走出秦家祖宅大門。
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是家里安排的車，不會太張揚，但司機是秦家舊部，懂武道，時刻警戒。
車門打開，甦念安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匯入早高峰的車流，朝著明德中學駛去。
車窗外人來人往，自行車、電動車、學生三三兩兩結伴走著，街邊早餐鋪熱氣騰騰。一派太平景象。
可甦念安坐在車里，目光平靜掃過路兩旁，每一個角落，在她眼里，都有可能藏著窺視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