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廠的消息，在機床廠里頭越傳越邪乎。
車間里工人們蹲在機床邊上，三三兩兩小聲嘀咕，有人說保衛科出了內鬼，有人說昨夜抓進來的周伯牽扯出來的案子大得嚇人，連外頭調來的專案組都動了真格。民兵守在各個路口，來回踱步，鋼槍斜挎，腳步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響。臨時筆錄點就設在廠部二樓那間大會議室，桌子拼成長長一排，台燈亮著，鋼筆擱在墨水瓶旁邊，進進出出的專案人員腳步都放得輕。
王科長帶著保衛科幾個人，頭一批進去做筆錄。
會議室門半掩著，偶爾能听見里面問話的聲音，听不真切。外頭走廊上，秦凌天靠在牆邊，甦念安站在他身側，眼神時不時掃過來往的人。
“爸，一會兒輪到咱們，該說的，咱們心里都有數，可我總覺著，今天來做筆錄的人里頭，不全是本地公安。”甦念安壓低聲音。
秦凌天微微點頭︰“我也看出來了。本地公安問話，直來直去，問啥就是啥。剛才進去那一位，站姿，還有拿筆的手勢，不像公安系統的路子。這人問話，怕是不單單要核對昨夜的行蹤，還想從咱們嘴里，探更多東西。”
甦念安抿了抿嘴︰“那咱們小心應付，多說事實，不往外多猜。”
“對，只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不做推斷，不評價旁人。”秦凌天低聲交代，“對方要是繞彎子套話，咱們就把話拉回實事上來，別跟著他的思路走。”
沒等多久，里面出來保衛科老陳，臉色發白，額頭一層細汗，出來之後靠著牆喘了好一陣，看見秦凌天，眼神躲閃，快步走了。緊跟著，專案人員推開會議室門，喊了一聲︰“秦凌天，甦念安，進來。”
父女倆對視一眼，邁步走進會議室。
屋里頭，長條桌子後面坐了兩個人。左邊是專案組老張，手里拿著筆錄本，神色平常；右邊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一身灰布中山裝，臉偏瘦，眉骨高，眼神沉，手里捏著鋼筆，沒急著動筆，先抬眼打量進來的父女倆。
這人就是剛才甦念安留意到的那位。
組長這會兒不在屋里，陸崢也沒在這間屋子。秦凌天心里清楚，組長故意把這一輪盤問交給這位，里頭有講究。
“坐。”瘦男人開口，聲音不高，語速慢悠悠的。
秦凌天和甦念安拉過板凳坐下。
瘦男人目光落在秦凌天身上，緩緩開口︰“我姓沈，沈懷禮。今天問的話，如實回答就行，不用緊張。先從頭說，昨夜，你二人為什麼會去舊倉庫？”
老張提筆準備記錄。
秦凌天神色平穩，緩緩說道︰“昨夜听見舊倉庫那邊有動靜，覺著不對勁，就和念安過去看看。到地方，正好撞見有人押著周伯，當時周伯嘴里不停念叨，我們就留下來，和周伯說了幾句話。”
沈懷禮筆尖頓了頓，抬眼︰“听見動靜就過去？機床廠這麼大，夜里響動多，怎麼單單就認準舊倉庫那邊有事？”
來了，第一句就開始繞。
甦念安心頭一緊，剛想開口，秦凌天搶先答︰“舊倉庫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夜里那邊傳來的不是機器聲，是人聲，還壓得很低。我在廠里待了不少日子，對廠區熟，一听就知道不對勁，所以過去瞧瞧。”
沈懷禮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問︰“你和周伯談話，都聊了什麼？一字一句，盡量回憶清楚。”
秦凌天不慌不忙，把昨夜和周伯交談的內容揀出來講，只講周伯說擔心一旦開口，會連累旁人，別的多余話一概不提。至于周伯話里頭更深的暗示，他沒有往外細說。
沈懷禮听完，沒有馬上往下問，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秦凌天，我听說，前些日子，廠區好幾樁怪事，你都摻和進去了。不少工人都說，遇到難辦的事，都願意找你拿主意。你這個人，在廠里威望不低啊。”
這話听著像閑聊，實則是試探。
秦凌天淡淡一笑︰“都是工友們抬舉。平日里誰家有難處，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談不上什麼威望。”
“是嗎？”沈懷禮眼神微微一緊，“那我再問你，昨夜，除了你父女，還有誰靠近過舊倉庫？你有沒有看見，除了保衛科的人，還有別的陌生人，在廠區里頭走動？”
秦凌天搖頭︰“昨夜我過去的時候，現場就是保衛科幾個人，沒看見別的陌生人。”
沈懷禮盯著秦凌天的眼楮，半晌，又轉向甦念安︰“甦念安，你說說。你年紀輕，記性細，有沒有漏掉什麼？”
甦念安定了定神，開口︰“我當時注意力都在周伯身上，四周掃過一眼，沒看見外人。”
沈懷禮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听說，陸崢陸營長，跟你秦凌天來往不少？昨夜陸崢，是不是也去過舊倉庫？”
秦凌天心里一動。
這話，矛頭拐到陸崢身上了。
對方不是單單查銅扣失竊，是借著筆錄，順藤摸瓜，看陸崢和自己走得多近。
秦凌天語氣不變︰“陸營長是專案組的人，辦案過來，那是公事。我和陸營長，就是廠區里頭偶爾踫面，聊幾句廠里的事，談不上來往多深。”
沈懷禮嘴角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沒到眼底︰“公事？我看未必吧。封廠之前，有人看見，你和陸營長，在廢鋼板堆那邊單獨說了好久的話。是不是？”
甦念安心里咯 一下。
有人盯著！剛才他和陸崢在鋼板堆密談，居然被人看見了。
秦凌天面色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慌亂︰“是，剛才陸營長問我，廠區哪塊圍牆容易出問題，我跟他說了說廠區地形，方便他排查外圍，這也是配合專案組辦案。”
一句話，把密談，說成了匯報廠區地形，滴水不漏。
沈懷禮盯著秦凌天看了好一會兒，鋼筆在本子上慢慢劃了一道，沒有繼續揪著陸崢不放，換了話題︰“那物證小屋丟銅扣這件事，你怎麼看？你覺著，偷銅扣的，是廠里的人，還是外頭潛進來的？”
老張停下筆，也抬眼看向秦凌天。這問題，最容易被套話。一旦秦凌天說出自己的判斷，對方就能順著判斷，摸清楚秦凌天手里掌握多少線索。
秦凌天緩緩答道︰“這個，我不好下結論。勘驗、腳印、人證，都得專案組來判斷，我只是廠里普通工人，不敢亂猜。”
沈懷禮輕輕哼了一聲︰“不敢猜？還是心里有數，不願意說？”
“不是不願意說，是沒憑據的話，不能亂說。亂下判斷，容易誤導辦案。”秦凌天語氣平靜。
沈懷禮沉默片刻，又問了幾句，都是昨夜的時間線，幾點到舊倉庫，待了多久，什麼時候離開，問得極細，一處一處核對，生怕里面有前後矛盾的地方。甦念安在一旁，跟著補充時間，父女倆說的話前後嚴絲合縫，沒有一點破綻。
盤問足足耗了一個多鐘頭。
最後沈懷禮合上筆錄本︰“今天就問到這里。筆錄拿過來，你們看一看，沒問題，簽字按手印。這段時間，不要離開機床廠，隨時等候再傳喚。”
老張把筆錄推過來。父女倆逐字看完，確認記錄沒有添油加醋，提筆簽字，按下紅手印。
走出會議室，走廊里冷風一吹，甦念安才悄悄松了一口氣，壓著嗓子︰“爸，這個沈懷禮，太厲害了。句句都在套話，還盯上陸營長了。剛才咱們密談的事，居然被人瞅見了。”
秦凌天眉頭微沉︰“嗯，這人不簡單。他重點不是查銅扣，是想摸清楚，咱們和陸崢是不是一伙的。看樣子，專案組內部，有人提防陸崢。”
“那陸營長會不會有麻煩？”甦念安擔心。
秦凌天搖頭︰“暫時還不至于。陸崢是上面派下來的，不是隨便能動的。但是往後，咱們和陸崢，不能再像今天那樣單獨踫面了，太扎眼，容易落人口實。”
父女倆剛走下樓梯，就看見陸崢從另一頭快步過來。陸崢看見秦凌天，腳步沒停，擦肩而過的時候，只用極低的聲音，飄過來一句話︰
“焦紙化驗有眉目了，沈懷禮，不是專案組臨時抽調的。”
話音落下，陸崢徑直上樓，走進會議室，仿佛只是路過。
秦凌天腳步一頓，心里猛地一沉。
沈懷禮，不是臨時抽調？
那他，到底是哪條線上的人？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嘩，一名民兵急匆匆跑上樓，大聲報告︰“組長！不好了！舊倉庫看守周伯的崗哨，出事了！”
秦凌天和甦念安同時扭頭，望向樓下。
風從樓道窗口灌進來，卷起地上的碎紙。
幽影這條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