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部二樓的屋子，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老張剛要轉身去安排畫像，听見樓下報上來荒溝發現民兵外套，腳步頓在原地。組長抬手壓了壓，沉聲吩咐︰“先別著急畫像，把那件外套立刻拿上來，先勘驗！陸崢，沈懷禮，你們倆都留下，一起看。”
不多時，兩名專案人員，用干淨的帆布兜著那件外套，快步上了二樓。帆布輕輕往桌上一鋪，那件民兵外套就露了出來。
粗布灰藍色，正是機床廠民兵統一配發的款式。衣擺、袖口全裹著濕黃泥，布料泡過水，軟塌塌的，領口位置，有一片暗褐色的印記，不仔細瞅，還以為是泥土漬。
沈懷禮往前湊了半步，目光釘在那片暗褐色印記上︰“這一塊，看著不像泥。”
陸崢俯身，鼻尖湊近，輕輕嗅了嗅，眉頭擰緊︰“是血，干透了的血漬。荒溝里頭潮濕，血滲進粗布，顏色就發暗。”
組長臉色越發沉︰“馬上辨認，是不是劉順的外套。劉順的民兵編號，記下來沒有？”
老張連忙翻隨身的筆記本︰“記了！劉順民兵隊的編號，印在外套內側領口，一塊白布標。”
說著，老張小心掀開領口，那塊白布標露了出來。屋里幾個人腦袋湊過去一看，白布上頭的編號，正好就是劉順。
“真就是劉順的！”老張壓低聲音，嗓子都緊了。
沈懷禮直起身，緩緩開口︰“外套在西圍牆外荒溝找到，還帶著血。這麼看，劉順多半是在西圍牆這邊，被人帶走，甚至……已經遇害。對方翻圍牆逃出去，把外套丟在了荒溝。”
陸崢卻沒有順著這個話往下接，手指輕輕點了點外套袖口位置︰“不對。你們看這袖口，破口太整齊，不是翻牆被荊棘刮出來的，是刀子割開的。還有，整件外套，只有領口一處血漬，要是搏斗受傷，血跡不會就這麼一小塊。”
組長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的判斷，這件外套，是有人刻意剝下來，丟到荒溝，做給咱們看的。”陸崢語速不快，一字一句，“對方想讓專案組認定，劉順已經遇害，這條線就此斷掉。”
沈懷禮盯著陸崢，眼神微微一動，隨即點頭︰“也有這個可能。不過，就算外套是故意放的，也不能排除劉順真出事。眼下兩條線不能停︰第一，繼續深挖荒溝周邊，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物證；第二，那張疤臉男人的畫像，抓緊畫出來，全廠摸排，一刻不能拖。”
組長拍板︰“就按沈懷禮說的辦！老張，立刻找畫像師傅，按照家屬院鄰居的口述，畫那個瘦高、左臉帶淺疤男人的畫像。畫像出來，連夜下發到各個車間、家屬院，所有民兵，全部參與排查。”
“是！”老張應聲，快步出門。
安排完這一檔，組長又分派人手，再派一隊人去西圍牆外荒溝，仔細翻找，看有沒有腳印、紐扣，或者別的遺留物件。專案人員領命下樓，樓道里腳步聲一陣緊似一陣。
沈懷禮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件民兵外套上，沉吟片刻，轉頭看向陸崢︰“陸營長，你覺著，這個疤臉男人，是幽影外頭聯絡的人，還是早就潛伏在機床廠內部？”
陸崢搖頭︰“現在不好下定論。若是外來人，進出封廠的機床廠，難度不小；可要是廠里潛伏的，這麼久，一點動靜都沒有，藏得也太深。”
“嗯。”沈懷禮輕輕應了一聲，話鋒一轉，“等畫像出來，排查的時候，免不了要挨個車間走。到時候，工人難免人心浮動，閑話一多，就容易打草驚蛇。”
陸崢听出來了，沈懷禮這話，還是在琢磨，怎麼借著全廠排查，順勢觀察廠里所有人，包括秦凌天父女。
倆人又聊了幾句，組長那邊還有別的事要處理，陸崢便告辭，先下樓。
沈懷禮留在屋里，獨自站在桌前，看著那件帶血的民兵外套，手指輕輕敲著桌沿，眼底那點心思，誰也瞧不透。
再說工人宿舍這邊。
秦凌天跟甦念安，沒敢出門亂跑，就在宿舍里頭坐著，耳朵一直留意外面動靜。封廠之後，廠區里頭格外安靜，偶爾能听見遠處民兵來回巡邏的腳步聲。
甦念安壓低聲音︰“爸，廠部那邊，這麼久沒消息，不知道荒溝那件外套查得咋樣了。”
秦凌天手指摩挲著搪瓷缸沿，緩緩說道︰“消息不會這麼快傳到宿舍。咱們沉住氣，別主動往廠部那邊湊。越是這個節骨眼，越不能顯眼。”
話音剛落，宿舍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咚、咚兩下，力道很輕。
甦念安心里一緊，立刻抬眼看向秦凌天。秦凌天抬手，示意甦念安別出聲，自己起身，輕手輕腳走到門邊，隔著門板低聲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是我，老周頭，機加工車間的。凌天，開下門，有幾句話，得跟你說。”
秦凌天一听是老周頭，心里稍稍松一點，但還是留了心眼，先從門縫往外瞅一眼，確認就老周頭一個人，這才拉開門，側身把人讓進來，反手又把門掩嚴實。
老周頭六十出頭，頭發白了大半，背有點駝，在機加工車間干了快三十年，平時話不多，老實巴交的工人。進了屋，老周頭沒坐下，站在屋子當中，壓低嗓子，聲音壓得幾乎只有三個人能听見。
“凌天，我听說，專案組正在找一個瘦高，左邊臉上帶疤的男人。”
秦凌天眼神一凝︰“周叔，你听誰說的？”
“剛才去打水，踫見民兵隊的小李，他偷偷跟我嘮了兩句，說家屬院有人見過這麼個人，來找劉順。”老周頭喘了口氣，繼續往下說，“我前些天，大概三四天前，夜班收尾的時候，我去工具庫後頭拿備用銼刀。工具庫後頭那條小路，平時很少有人走。我就瞅見這麼一個人！瘦高個，三十多歲，左邊臉頰，一道淺淺的疤！”
甦念安一下子往前半步︰“周叔，你看清楚了？”
“看的真真的！”老周頭點頭，“那人當時站在工具庫牆根底下，跟廠里一個人低聲說話。我一過去，倆人立馬就不嘮了。那個疤臉的，轉身就從工具庫後頭的小門走了。剩下那個，我認得，是熱處理車間的，馬德山！”
秦凌天心里咯 一下。
馬德山，熱處理車間的工人。平時看著挺本分，干活也踏實，誰能想到，他會跟外頭那個疤臉男人私下踫頭？
老周頭繼續說︰“我當時沒多想，以為是馬德山老家來親戚。可今天一听專案組找這個疤臉男人，我越琢磨越不對。那疤臉男人，根本不是本地口音，說話帶南邊的腔調。我怕這事要是爛肚子里，耽誤專案組查案。可我又不敢直接去找專案組。你想啊，我要是直接去廠部說，萬一這話傳出去，馬德山知道是我告發的，往後在車間，抬頭不見低頭見，麻煩大了。”
老周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凌天，我知道你心思細，跟陸營長走得近。這事，我只敢跟你說。你掂量掂量，看咋辦合適。千萬，別提是我說的，我老婆子還在，我不想惹禍上身。”
秦凌天鄭重點頭︰“周叔，我明白。這事我記下來，你放心，不會說是你講的。你回車間之後，該干啥干啥，就跟沒事人一樣，別再跟旁人提半句。”
老周頭長長出了一口氣︰“好，那就好。我得趕緊走，待久了，容易叫人看見。”
說完，老周頭輕輕拉開一條門縫，左右掃了一眼，一閃身出去，沿著牆根，快步回機加工車間去了。
門重新關上。
甦念安看著秦凌天︰“爸！熱處理車間馬德山，居然跟那個疤臉男人私下踫頭！這可是實打實的線索！咱們要不要馬上告訴陸營長？”
秦凌天沒有立刻答話，來回踱了兩步，眉頭緊鎖。
“別急。”秦凌天低聲道，“老周頭是好心，可這條線索，不能咱們父女直接拿去報。咱們現在，本身就在專案組視線里頭。咱們要是突然拋出馬德山這條線，沈懷禮那邊，難保不會多想，覺著咱們是不是提前就知道幽影的事。”
甦念安眉頭皺起來︰“那咋辦？線索擱手里，總不能放著不管。”
“找機會，悄悄遞話給陸崢，單獨說，不能叫沈懷禮在場。”秦凌天緩緩說道，“而且，咱們得先留心觀察馬德山這兩天動靜。看看他神色咋樣，有沒有反常，有沒有偷偷往外跑。咱們先看，不動手。”
甦念安點點頭︰“明白。”
與此同時，廠部那邊，畫像師傅已經動筆。老張守在旁邊，一句一句，復述家屬院鄰居的描述。炭筆在白紙上沙沙作響，不多時，一張人像慢慢成型︰瘦長臉，身形高挑，左邊臉頰，一道淺淺的斜疤。
畫像剛畫完，專案人員拿著畫像，準備往各個車間送。
就在這個時候，熱處理車間那邊，一名民兵匆匆跑到廠部，喘著氣匯報︰“組長！不好了！熱處理車間，馬德山不見了！下班之後，沒人見他回宿舍，工友找了一圈，沒找到人！”
組長猛地站起身︰“馬德山？哪一個馬德山？”
“熱處理車間，馬德山！平時好好的，今天下班之後，就沒影了！”
沈懷禮听見這話，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陸崢剛好還沒走遠，听見這句匯報，腳步一頓。
而宿舍這邊，秦凌天還在琢磨，怎麼找機會把老周頭的線索遞給陸崢，萬萬沒想到，馬德山，竟然先一步失蹤了！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片輕輕晃動。
機床廠封廠，四門崗哨嚴閉，馬德山能往哪跑？
是提前得到風聲，連夜逃了？還是，跟劉順一樣，落到幽影手里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