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倉庫的搜查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民兵翻遍倉庫夾層、排水溝，連倉庫頂上漏風的木板縫都拿手電照了一遍，依舊沒尋見馬德山的人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組長見再搜下去，民兵熬得眼楮發紅，再硬撐也難有新收獲，便下令收隊，留兩組民兵，輪流在舊倉庫外圍值守，其余人撤回。
一行人回到廠部二樓，屋子里點起兩盞煤油燈，火苗輕輕跳動，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組長把那枚帶暗記的小銅扣，擺在木桌正中。
沈懷禮，陸崢，老張，幾個人圍在桌前。煤油燈光貼著銅扣背面照上去，那道細如發絲的記號，清清楚楚露了出來，是一個歪扭的小三角，三角里頭，還刻了一道短橫。
老張眯著眼瞅了半天︰“這記號，看著怪，機床廠所有工裝扣子，我都見過，從來沒有這種。”
組長抬眼看向陸崢︰“陸營長，你說說，這銅扣，該從哪下手查？”
陸崢盯著銅扣，緩緩開口︰“我覺著，先查人。機床廠老工人，進廠年頭久的，有沒有誰，身上、家里，留著同款這種銅扣。幽影潛伏這麼久，這種帶記號的銅扣，不是隨便做出來的，多半是當年一批打造出來，分給不同的人。誰手里有，誰的嫌疑就大。可以借著清點勞保物資，悄悄摸排，不能大張旗鼓，免得打草驚蛇。”
沈懷禮輕輕搖頭，說出另外一番想法︰“陸營長這個思路穩妥，但慢。我倒覺著，這記號，不是用來認物件的，是幽影內部的層級標記。三角加一橫，代表這人在幽影里頭，是哪一檔的人物。馬德山，是廠里接頭的，屬于下層跑腿；而掉這枚銅扣的人，層級比馬德山還要高。也就是說，咱們之前判斷的那個本地口音的內部眼線，不是普通跑腿的，是幽影安插在機床廠，能主事的人物。”
組長听完，心里一震︰“層級標記？要是真這樣，那這個人，藏得更深，危險更大。”
陸崢沒有反駁，只是沉吟︰“兩種判斷，都不能排除。一邊摸排工人，找同款銅扣；一邊，按層級這條思路，往後留意，廠里誰能直接下令，調動馬德山這種接頭人。兩條線一起走，穩妥。”
沈懷禮嘴角微微一動︰“組長，還有一件事。剛才舊倉庫北牆斷牆後頭，我瞧見一道人影一閃，布鞋腳印。我懷疑，是有人趁著搜查亂的時候，偷偷過來，跟陸營長踫面。”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安靜。
陸崢神色平穩，不慌不忙︰“今晚廠區亂，不少工人听見緊急哨，好奇，偷偷跑過來看熱鬧。斷牆那邊，路過的人多，單憑一道腳印，不好斷定是誰。沈同志，要是單憑這點懷疑人，容易誤傷。”
沈懷禮淡淡一笑，沒有繼續深挖︰“我也只是提一句，沒有定論。眼下重點，還是這枚銅扣，還有三號批次，下月十五走北線那條密信。”
組長點點頭，把銅扣拿起來，重新用油紙包好，鎖進鐵皮檔案櫃︰“行，兩條思路都記下。老張，明天一早，安排人，悄悄摸排老工人。這事，知情人越少越好。大伙先回去歇一歇，輪班值守，後半夜不能斷人。”
眾人散去。
陸崢走出廠部大樓，夜風一吹，腦子越發清醒。他心里清楚，沈懷禮沒有當場咬死，不是沒懷疑，是手里證據不夠，先壓著，慢慢等機會。往後，再想和秦凌天私下踫面，難上加難。
鏡頭一轉，工人宿舍。
秦凌天貼著陰影，從地溝繞回來，輕輕挪開後牆那塊木板，彎腰鑽進屋里。甦念安一直守在屋里，听見動靜，趕緊迎上來，壓著嗓子︰“爸！可算回來了！咋樣，陸營長那邊咋說？”
秦凌天喘了口氣，把斷牆下和陸崢踫面的經過，低聲說了一遍。甦念安听完，眉頭緊鎖︰“沈懷禮都瞧見人影了？那往後風險更大。”
秦凌天剛要回話，目光一掃，忽然看見宿舍木門的底下，門縫位置，平躺著一張折疊的小紙條。
秦凌天腳步一頓，快步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張紙條。
紙條是普通糙紙，折了兩折。秦凌天小心展開，煤油燈的光落上去，紙上只有四個鉛筆字︰勿再傳話。
字跡潦草，筆鋒很硬，沒有落款。
甦念安湊過來一看，心里猛地一緊︰“爸！這是誰塞進來的？！”
秦凌天捏著紙條，仔細打量，又轉頭看向門板。門一直從里面掩著，屋里父女倆都沒出去開門。紙條，是從門外的門縫，塞進來的。
“就在我出去那段時間，有人過來，把紙條塞進來的。”秦凌天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沈懷禮派的那個明面上盯梢的人。沈懷禮的人，要是來，不會只塞這麼一張紙條。這張紙條，是幽影內部的人送過來的警告。”
甦念安後背一陣發涼︰“幽影的人，知道咱們跟陸營長遞消息了？這是警告咱們，不要再給專案組傳線索？”
“八成是。”秦凌天緩緩坐下，把紙條放在桌上，“老周頭那邊，已經受過一次威脅。現在，警告直接送到咱們宿舍門口。說明，咱們父女倆，已經被幽影盯上了。對方這是先禮後兵，先警告。要是咱們繼續往外遞消息，下一步，就不只是一張紙條這麼簡單。”
甦念安咬著嘴唇︰“那咋辦？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不再管這事？”
秦凌天盯著桌上那張紙條，沉默半晌︰“不是不管。是不能再用老法子，偷偷往外遞消息。明著來不行，暗著頻繁踫面，也不行。對方耳目太靈，咱們一動，人家立馬就知道。往後，得換法子。能不動，先不動，沉住氣，多看少說話，等機會。”
甦念安輕輕點頭︰“那這張紙條，留不留？”
秦凌天想了想︰“收好。這是物證。哪天，能交到陸崢手里，讓他知道，幽影已經直接警告咱們父女。但是，現在不能往外拿。一旦拿出去，沈懷禮那邊，又要順著這事深挖，咱們更被動。”
甦念安伸手，接過紙條，小心夾進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里面。
窗外，遠處值守民兵的腳步聲，慢慢走過。風從窗縫鑽進來，煤油燈火苗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隔壁宿舍，傳來工友說話的聲音，隱隱飄過來一句︰“听說沒，熱處理車間，管三號批次的那個工段長，叫陳廣山，今天後半夜，被廠部叫去問話了。”
秦凌天耳朵一動，立刻凝神細听。
陳廣山！三號批次工段長！
三號批次，正是密信上面寫的，下月十五要走北線的那批貨。幽影密信里的三號批次，歸陳廣山管。廠部，居然連夜把陳廣山叫走問話了？
甦念安壓低聲音︰“爸！三號批次的工段長，被帶走問話了？是不是專案組，已經開始查三號批次這條線了？”
秦凌天眉頭緊鎖︰“來得這麼快。陳廣山，是三號批次直接負責人。沈懷禮他們，從爐後密信入手，第一個找的，就是陳廣山。不知道，陳廣山這個人，干淨不干淨。”
廠部二樓這邊，果不其然。
組長剛準備歇下，專案人員領著一個中年男人，走進屋子。這人四十多歲，身材敦實，臉上帶著倦意，正是熱處理車間三號批次工段長，陳廣山。
陳廣山進屋，看見桌上還擺著筆錄本，神色有點緊張︰“組長，這麼晚叫我過來，是啥事？”
沈懷禮抬眼，目光落在陳廣山臉上，緩緩開口︰“陳工段長，別緊張。就是問問，三號批次產品，現在生產到哪一步，進度咋樣，預計什麼時候下線。”
陳廣山愣了愣，如實回話︰“三號批次，現在過半，再有十來天，就能全部下線。原料、工序，都是按廠里規章走的。咋突然問這個？”
陸崢在一旁，靜靜觀察陳廣山的神色，看他是真不知情，還是裝出來的鎮定。
沈懷禮繼續問︰“這批三號批次，生產期間，有沒有外人，隨便進出工段車間？有沒有工人，私自改動工序，或者偷偷夾帶東西？”
陳廣山搖頭︰“車間進出，都有登記。大伙都是按圖紙干活，沒听說誰私自改工序。”
問話，一句接著一句。
陳廣山到底，是清白的普通工段長，還是幽影安插在三號批次上的人？那張送到秦凌天宿舍，寫著“勿再傳話”的警告紙條，背後，又是幽影里頭哪一位，層級很高的人物送來的？
機床廠後半夜，煤油燈依舊亮著，案子，又往前推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