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大戰落幕,群山震顫徹底停歇,漫山遍野的碎石塵埃緩緩落定。
天光穿透層層雲層,盡數灑落谷底,驅散了萬古縈繞的陰寒煞氣。只是原本清爽充盈的天地靈氣,再也不復往日濃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滄桑古老、帶著斑駁歲月痕跡的萬古道韻,慢悠悠飄蕩在山谷每一處角落。
空氣里還殘留著大戰過後的勁力余溫,混雜著淡淡的血色煞氣與禁制消散後的清冽氣息,新舊氣息交織纏繞,透著一股破敗中孕育新機的怪異質感。
秦家、甦家、沈家一眾高手紛紛落地,腳踏殘破狼藉的谷底大地,看著眼前靈氣外泄、地脈缺損的景象,人人神色各異。
先前大戰取勝的狂喜,經過短暫沉澱,徹底被對未來的考量取代。
若是處置不當,今日根除萬古殘魂的天大功德,不出數月就會變成禍及百里的滔天大禍。
秦家老者躬身探查地面裂痕,枯瘦手掌貼在岩土之上,細細感知地底流動的地脈氣息,眉頭始終緊緊皺著,語氣凝重︰“諸位都能感受到,地脈缺口持續漏氣,根基虛浮不穩。尋常穩固陣法根本壓不住地氣流失,再這麼放任下去,整座玄陰山脈的靈機最多撐三個月便會徹底枯竭。”
“到時候草木枯死、鳥獸散盡,此地會徹底淪為荒蕪廢土,別說借道韻苦修,連正常人在此駐足久立,都會損耗氣血根基。”
一番話讓在場眾人心頭沉甸甸的,剛剛燃起的機緣美夢,瞬間被潑了半盆冷水。
不少年輕武者面露焦灼,好不容易拼死拼活拿下一處上古機緣秘境,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它白白廢掉?
人群之中,唯獨秦凌天半點不急。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血漬,隨意活動了一番酸脹的筋骨,渾身經脈依舊隱隱作痛,氣血還在緩慢平復翻騰,可臉上的神情卻松弛自在,甚至帶著幾分看熱鬧的閑散模樣。
他斜睨著一眾愁眉苦臉的修士,忍不住開口調侃,地道東北腔一出,瞬間沖淡了場內凝重的氛圍︰
“瞅瞅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跟家里莊稼遭了雹災似的,多大點事兒?”
“地脈漏氣怕啥?它漏咱們就補,它虛咱們就養!這天底下就沒有活人解決不了的地界問題,全看你會不會薅羊毛!”
眾人聞聲紛紛轉頭看向他,滿臉疑惑。
地脈缺損乃是天地根基受損,屬于自然大勢破損,人力何其渺小,怎麼修補?怎麼滋養?
秦念安立在一旁,靜靜看著侃侃而談的秦凌天,眸光微動,已然猜到了他心中的盤算,輕聲補充道︰“地脈缺損,本質是陰陽失衡、靈韻潰散。此地殘留上古道韻,自帶固本培元之效,並非徹底壞死。”
“只要以武者精純罡氣持續灌注地脈缺口,穩住潰散的靈機,再以三家底蘊資源滋養地底,就能慢慢填補缺損、平衡地氣。”
一語點醒夢中人!
在場眾人瞬間豁然開朗,緊繃的臉色紛紛舒緩開來。
是啊!
尋常荒山破損自然無法挽回,可這玄陰山脈承載過萬古殘魂、觸發過天地古禁,地脈底蘊遠超尋常山川,自愈本就極強。他們要做的,不過是借力維穩、順勢滋養而已!
秦凌天咧嘴一笑,接過話頭,腹黑算盤打得 里啪啦直響,字字句句都算得明明白白︰
“就是這個理!咱們不用費力勞神徹底修復地脈,純屬白費功夫。”
“修復圓滿,就是一座普通靈山,靈氣平淡無奇,毫無修煉優勢。留著這半損不破的地脈,才是最大的機緣!”
“缺損之地道韻最濃、桎梏最弱,咱們在此打坐吐納、打磨罡氣、淬煉肉身,比在尋常洞天福地苦修三倍時日效果還要好!”
這話一出,所有人眼神瞬間亮了。
眾人方才只想著修補地脈、挽回損失,卻沒人想到殘缺地脈才是真正的寶藏。
圓滿常態是平庸,破損失衡藏玄機,武道修煉本就是逆天而行、打破桎梏,這種帶萬古殘缺道韻的天地環境,簡直是為突破境界量身打造的絕佳秘境!
秦家老者撫須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閃爍,連連點頭贊許︰“凌天所言通透,格局遠超我等老朽!留殘缺、養地脈、借道韻、破桎梏,一舉四得,妙哉!”
“那便依你所言,我三家聯手劃分值守之法,輪流鎮守斷魂谷!”
當下眾人不再糾結隱患,轉而熱火朝天商議起駐守規矩、資源分配、修煉區域劃分。
最終敲定方案︰秦家鎮守地脈核心缺口,負責以渾厚暗勁罡氣維穩地脈根基;甦家擅長靈氣疏導、陣法排布,負責布下迷陣隔絕外界干擾、鎖住外泄靈韻;沈家精通靈藥培植、地氣滋養,負責投放靈草靈石、緩慢滋養地脈,防止山脈徹底荒蕪。
三家各司其職、互惠互利,所有山谷修煉資源、道韻機緣,三族弟子共享,絕不私藏獨佔。
規矩敲定,皆大歡喜。
紛亂散去,各家弟子立刻行動起來,分工明確、有條不紊。
甦家高手凌空布陣,道道淡青色陣紋落于山谷四周,隱于虛空無形無跡,既不阻礙道韻流轉,又能鎖住大部分外泄靈氣,隔絕山外風雨驚擾、路人窺探。
沈家弟子取出隨身珍藏的低階靈石、滋養地脈的靈根草藥,均勻埋入谷底地脈裂痕之中,以藥力靈石靈氣溫潤破損的地底根基。
秦家一眾暗勁武者,則盤膝圍坐在地脈最核心的塌陷缺口旁,周身渾厚金色罡氣緩緩流轉,絲絲縷縷滲入地底,穩穩壓住躁動潰散的地氣。
短短半個時辰,原本持續惡化的地脈流失之勢,便被穩穩遏制住了。
山谷之內,環境徹底穩定,濃郁的萬古道韻混雜著溫潤靈氣,靜靜縈繞周身,讓人身心舒暢、雜念盡消。
“妥了!這下算是徹底安穩了。”
秦凌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 里啪啦的脆響,之前死戰留下的疲憊感一掃而空,只剩滿心暢快。
他隨意找了一塊干淨的巨型磐石,大大咧咧盤腿坐下,身子往後一靠,半眯雙眼,貪婪吸納著周遭獨特的道韻靈氣。
尋常靈氣入體,溫和平緩、潤物無聲,可此地帶著上古殘留的道韻靈氣,入體之後灼熱厚重,如同細小的暖流沖刷四肢百骸、經脈血肉。
每一次吐納呼吸,體內殘留的戰傷、紊亂的氣血,都在被緩慢修復撫平,肉身強度、罡氣凝練度,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提升。
“好家伙!這修煉速度,簡直是開了外掛!”秦凌天忍不住低嘆一聲,一臉美滋滋的表情。
這波血賺!
一場九死一生的死戰,不僅斬除萬古隱患、立下大功,還白撿了一座專屬頂級秘境,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直接砸進懷里!
秦念安尋了一處距離他不遠、靈氣更純粹的青石台落座,身姿端正、氣質清冷,靜靜盤膝打坐。
她的修煉姿態從容沉穩、不急不躁,瑩白罡氣流轉周身,與山谷道韻完美交融,吸納速度均勻綿長,看似緩慢,實則效率極高,每一縷道韻靈氣都被徹底煉化,沒有半分浪費。
二人一松弛灑脫、一沉靜內斂,比鄰而坐,同修于斷魂谷秘境之中。
時光緩緩流逝,日頭漸漸西斜,余暉染紅整片山谷,暖光灑落山石草木,將殘破的谷底襯得多了幾分安寧靜謐。
三族弟子各司其職,有人駐守維穩地脈,有人抓緊機緣打坐苦修,整個斷魂谷一片祥和安穩,一派欣欣向榮的苦修盛景。
所有人都沉浸在機緣到手的喜悅之中,無人戒備、無人警惕,徹底放下了心中的防備。
可誰也不知,萬丈地底,幽暗漆黑的岩層最深處。
那一縷被萬古殘魂拼死留存、細如發絲的本源殘絲,正靜靜蟄伏在冰冷的地脈裂隙之中。
殘絲透明近乎虛無,完美融入幽暗地脈,避開了所有武者的神識探查、罡氣感知,渺小到極致,卑微到極致,卻又堅韌到極致。
它沒有消散、沒有覆滅,更沒有放棄復仇。
先前天地古禁、雙罡合璧的絕殺之力,摧毀的只是萬古殘魂的顯性神魂主體,這一縷潛藏最深的本源種子,是它沉澱萬古的最後底牌,也是它東山再起的唯一依仗。
萬古殘魂蟄伏此地無數歲月,早已勘透地脈玄機,深知殘缺地脈自帶生機自愈之力。
如今整座玄陰山脈地脈受損、靈氣失衡,看似是天地禍患,實則是陰邪神魂最佳的溫床!
尋常圓滿靈山正氣充裕、道律森嚴,陰邪之力難以滋生。
唯獨這破損失衡、正邪交織、道韻斑駁的殘缺地脈,最適合滋養陰魂、蘊養邪源!
死寂幽暗的地底深淵之中,那縷細微殘絲緩緩蠕動,悄無聲息吸納著地脈中逸散的微弱陰煞、混雜靈氣。
每一縷靈氣流失,每一絲地氣躁動,都在為它提供滋養、壯大根基。
原本微弱透明的殘絲,以極其緩慢、肉眼難察的速度,一點點凝實、一點點粗壯。
殘絲之內,一縷殘存的殘魂意識緩緩甦醒,帶著萬古不滅的陰狠與偏執,默默俯瞰著上方安然苦修的眾人。
“雙罡合璧……秦凌天……秦念安……”
細碎陰惻的念頭,在幽暗地底無聲回蕩,滿是刺骨的寒意與滔天恨意。
“你們借我地脈道韻苦修,奪我萬古機緣……也好,真好得很。”
“你們養地脈,我便借地脈養自身;你們修萬古道韻,我便吞你們煉化不完的殘余陰煞靈氣。”
“你們今日佔我根基、斷我主體,來日,我便借你們之手、借這片地脈,重塑神魂、再凝真身!”
“待我歸來之日,便是你們三族覆滅、神魂獻祭之時!”
幽暗地底,無聲的殺機悄然滋生、瘋狂積蓄。
上方谷內,所有人依舊沉浸在安穩苦修的美夢之中。
秦凌天盤膝打坐半個時辰,體內氣血徹底平復,戰傷盡數修復,罡氣凝練度再度精進一截,整個人狀態飽滿、精力充沛。
他睜開雙眼,眸光清亮,渾身氣息雄渾厚重,相較于大戰之前,底蘊扎實了不止一籌。
“這地方是真養人!”他咂了咂嘴,一臉滿意,隨即轉頭看向身旁靜坐的秦念安,隨口打趣道,“妹子,你感覺咋樣?這秘境機緣,夠咱們倆狠狠突破一波了吧?”
秦念安緩緩睜眼,眸中瑩白光韻一閃而逝,輕輕頷首︰“道韻純粹厚重,對罡氣凝練、神魂穩固益處極大。長期在此苦修,突破暗勁巔峰、觸摸武道極致桎梏,指日可待。”
“唯一可惜的是,地脈殘缺,正氣不純、陰煞殘留,修煉過快容易導致氣息駁雜,需要細心打磨根基,不可急于求成。”
她心思縝密、心性沉穩,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秘境唯一的弊端。
殘缺地脈正邪交織、靈氣駁雜,速成有余、穩固不足,急于突破境界,極易留下根基隱患,日後再難精進。
秦凌天對此毫不在意,嘿嘿一笑,心態通透豁達︰“那都不是事兒!慢就慢點,穩扎穩打最好。”
“咱們有的是時間扎根此地慢慢修煉,有三族聯手維穩,有萬古道韻加持,穩步提升、厚積薄發,遲早能站到這片天地的武道頂峰!”
話說得底氣十足、充滿憧憬。
此刻的他滿心都是精進修為、突破境界,全然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的萬古地脈機緣,同時也是地底殘魂的重生溫床。
他和所有人精心守護、悉心滋養的破損地脈,正在日夜不停、源源不斷地為仇敵輸送生機、積攢力量。
眾人親手為覆滅的敵人,鋪就了一條完美的復活之路。
看似安穩祥和的苦修秘境,實則早已淪為養禍之地。
地底的陰邪殘念靜靜蟄伏,收斂所有殺機、隱匿所有氣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默默隱忍、暗中積蓄,等待著最合適的反撲時機。
夕陽徹底沉落西山,夜幕悄然籠罩群山。
殘月懸空,星光點點灑落谷底,為這片暗藏殺機的秘境,披上了一層溫柔安寧的偽裝。
斷魂谷風平浪靜,苦修仍在繼續,無人知曉,一場蟄伏于地底、醞釀于安寧之中的萬古大禍,正在無聲無息間,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