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近那个轮廓的过程中，海水的温度又降了一些，从接触皮肤能感受到的程度变得更凉，像是穿过了某种水层边界。
能见度比上面稍好一些，潜水灯的光束在他前方延伸出去，照亮了大约三四米的范围。
那个轮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方的，确实是方的，边缘笔直，棱角分明。
当他游到距离它大约两米左右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悬浮在那里，看清了那个轮廓的细节。
那是一段完整的、几乎呈直角的混凝土结构。
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沉积物，但混凝土原本的抹面还在，在一些没有被沉积物完全覆盖的区域能看到人工涂抹时留下的平整表面。
结构的高度大约两米多，宽度比他的手臂展开还长。
它的底部没入海底的沉积层中，不知道下面还有多少。
他的呼吸管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像是吸气的节奏被打乱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均匀。
他绕着那段混凝土结构缓缓游了一圈。每一面都是光滑的，除了边角处有些海水侵蚀的痕迹，整体保持着完好的形状。
在结构的顶端，有一个圆形的金属基座，已经锈蚀成了深褐色，底座上残留着几颗螺栓的断头，像是曾经固定过什么东西。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金属基座。
锈蚀的表面粗糙而结实，在他手套的触感下硌得坚硬。
他的指尖沿着基座边缘的弧度摸了一圈，感觉到金属的冰冷。
他松开手，从腰间的装备扣上取下记录仪，按下录制键。
镜头对准了那段混凝土结构，他缓慢地绕着它游了一圈，把每一个面的细节都录了进去。
他在录制的时候特意放慢了游速，让镜头在结构表面停留片刻——
表面的沉积层厚度、混凝土本身的纹理、金属基座的位置和结构——
全部拍进去之后他停下了录制，把记录仪挂回腰间。
他回到结构的顶端附近，用手势比划了一下它的高度和宽度，然后估算了一下它埋入海底沉积层的深度。
从露出部分的比例来看，埋入沉积层的部分可能比露出部分更长。
这不像是一个独立的构件，更像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像是建筑的一部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探。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深度十一点三米，剩余气量还有大半。
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但他决定先上去，把这些画面带回去看。
他用力蹬了一下脚蹼，开始上浮。
上升的过程比下潜的时候快一些，脚蹼在水层中交替划动，他的身体穿过不同颜色的水层，从灰蓝色回到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回到浅蓝色。
水面的光从头顶上方透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他的头冲出水面的时候，呼吸管里发出的一声，他伸手把呼吸管从嘴里拿开，大口吸了一口气。
泥鳅蹲在船舷边，双手抓着船帮，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好几度，眼角的皱纹深深挤着，嘴唇上有几道干裂的白印。
他拉了一下绳子把他拽到了船边，然后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林向北的上臂，手掌用力攥紧了他的胳膊。
林向北翻身上船之后，坐在甲板边沿上，把面镜推到额头上，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动了动，保持着握持记录仪的姿势没有松开。
他看到自己手套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粉末，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的手指屈了一下，又伸直了，然后他转头朝泥鳅说了一句：底下有东西。
泥鳅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林向北那只沾着沉积物粉末的手，声音压着：我听到了，你入水之后，我能从对讲机里听见你呼吸。你的呼吸声在某一刻停了一下，后来又恢复了。
林向北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仪，屏幕上还显示着录制结束的画面。
他按了一下回放键，屏幕上出现了那片灰蓝色的水层——
水层边缘是那个混凝土结构的棱角。
他把记录仪递给泥鳅，泥鳅接过去举到眼前，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段边缘笔直、顶部带有金属基座的混凝土结构，在昏暗的水层中缓慢移动着，被潜水灯的光束照亮着。
泥鳅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直到播放结束，然后按了一下暂停，把记录仪还给了林向北。
北哥，那个东西……是房子？
不像房子。更像是个底座，或者桥墩。林向北把记录仪放回防水箱里，手指在金属箱扣上停了一瞬，然后扣上了。
他站起来，腰部的酸胀感让他动作微微滞了一下，双手撑着驾驶台边缘才把身体直起来，然后握住了舵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