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号靠上老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码头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圈在码头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光圈的边缘被码头外围那些堆放着的渔具的阴影切成了不规则的锯齿形。
林向北把船缆在桩上绕了一圈半，打了一个结，然后跳上了码头。
他回身从船舷边拎起那只湿布盖着的网兜，布面已经被龙虾的螯肢顶出了几处凸起，在灯光下能看清布料下面突出的螯肢轮廓。
他把网兜拎到码头台面上放好，然后站直了腰，手在后腰上按了一下，腰椎发出很轻的一声，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把手放下了。
泥鳅从船上跳上来之后就蹲在了网兜旁边，把湿布掀开一角又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然后把布重新盖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他看了一眼林向北的方向，林向北正站在码头台面边缘，背对着码头灯，面朝着海面方向，手垂在身侧。
他的侧影被灯光从身后照过来，轮廓的边缘泛着一圈微弱的亮边。
北哥，泥鳅走近了一步，那批瓷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向北转过身来。
他的脸从逆光中转向了灯光方向，表情变得清晰了——
他的眉心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之后还有余波在持续。
明天我去深海市文物局，把坐标和视频给他们。沉船的位置和里面的东西，得上报。
泥鳅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林向北的眼睛移到他的下巴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的手在裤缝上搓了一下：那咱们以后还能去那片海域吗？
能。文物部门把沉船处理完之后，那片海还是可以走的。林向北弯腰把码头台面上的网兜拎起来，把束绳绕在手指上。
瓷器不能碰，但海货可以拿。龙虾、鱼群、螺类，那些东西不跟文物冲突。
他拎着网兜开始往码头入口走，泥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码头，沿着巷子往铁牛停靠的方向走。
林向北走在前面，手中的网兜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着，龙虾在网兜里偶尔动一下，隔着布料发出轻微的声。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偏头朝泥鳅说：龙虾今晚先养在我家水缸里，明天早上送去深海市。
今晚你也别回去了，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泥鳅在他身后停住了脚步，目光从他的后背移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又移开落在旁边的墙面上：行，我留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
林向北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推门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才推开。
院子里灯还亮着，奶奶正坐在灶台后面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林向北身上，又落在他手里那只网兜上，又落回他身上：回来了？
回来了。林向北把网兜放在院墙跟下的水缸旁边，蹲下来解开束绳，把八只龙虾从网兜里一只一只地捧出来放进水缸里。
每一只龙虾入水时都沉了一下然后贴着缸壁伏住了，八只在水缸底部排成一排。
奶奶从灶台后面站起来走到水缸旁边低头看了看缸底那些深蓝色的甲壳，又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嘴里了一声：个顶个的大。她说完转身走回灶台后面，把锅里剩下的粥又添了一勺水重新放回灶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水：给你们蒸条鱼。
林向北站在水缸旁边，看着缸底那些龙虾在清水中缓缓活动着螯肢，触角在水面上方探出来又缩回去。
他弯腰把手伸进水里碰了碰其中一只的背甲，甲壳表面光滑冰凉，在他指尖的触感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来转身走进了堂屋。
他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内兜里掏出记录仪搁在桌面上。
记录仪的金属外壳在灯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冷光，他盯着那个记录仪看了几秒，却没有打开它。
他把记录仪拿起来翻转了一下机身，手指按在屏幕边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合上之后，记录仪完全被黑暗包裹了，安静地躺在那堆旧笔记本上面。
他在桌边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帮奶奶把蒸鱼的盘子端到了桌上。
四个人——他、奶奶、泥鳅——围坐在桌边，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堂屋里持续地响着。
泥鳅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去，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把粥咽下去之后抬头看着林向北：北哥，明天去深海市，我跟你一起去。
林向北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
他们吃完晚饭之后，泥鳅帮忙把碗收了，放在灶台上还没来得及洗就走了。
他的身影走出院门之后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慢慢变远了，最后被夜风完全盖住了。
林向北站在灶台边把碗洗完了，一个一个码回碗架上。
他擦干手之后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个记录仪，然后关上抽屉。
他走进里屋躺下来，手搭在被子外面，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在从窗缝灌进来的夜风中轻轻动着，边缘拍打墙面发出极轻的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停了，像是风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