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花了一整天時間沿著青螺灣沿岸走了一圈。
他沒有開船，騎著鐵牛沿著海岸線那條土路，從星沙島碼頭出發往西走，經過白鷺灘外圍，再折向南，沿著藍海集團碼頭所在的那片水域外圍繞了一大段路。
他在每一處能隱蔽觀察的位置停車，蹲在灌木叢後面或者碼頭外圍的柵欄旁邊，隔著幾十米到百米的距離觀察藍海集團的作業區域。
在第一處位置——
藍海集團碼頭東側約兩百米的一處排水口——
他蹲了將近四十分鐘。
排水口是混凝土結構的，管口直徑約半米，從岸邊延伸到淺水區，管口末端淹沒在水面以下。
排水口附近的水色跟周圍明顯不同，泛著一層暗灰偏黃的混濁色調，水面上漂浮著細碎的白色泡沫和深色的油脂薄膜，在日光下泛著一層不均勻的彩色光暈。
有風吹來的時候那種氣味會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混著泥漿和化學試劑的氣味，不濃，但在海風中顯得突兀。
他從外套內兜里掏出手機，點開相機調到了錄像模式，鏡頭對準排水口方向拍了一段視頻。
他在排水口附近又蹲了十來分鐘之後，沿著岸邊轉移到了藍海集團碼頭的入口方向。
碼頭入口沒有設正式門禁，只有一道矮鐵柵欄，兩扇對開的鐵柵欄門，門上的鐵鏈纏繞著鎖頭，但是松垮的。
他透過柵欄縫隙能看到碼頭的泊位，藍色船殼的灰藍色船正停靠在泊位邊沿，船上有人在往碼頭上搬東西，用繩子捆扎之後遞上岸。
其中有幾摞東西用深色防水布裹著，他無法看清具體的輪廓和尺寸。
他看了幾分鐘，把看到的信息記錄在手機備忘錄里。
下午的時候他沿路經過了一處藍海集團租用的臨時泊位，那里的水面上漂浮著一條暗色的排污管道。
管口附近的附著物形成了一層明顯的灰色沉積層，水面上有油跡浮著，在水波的帶動下緩慢地改變著形狀。
他又蹲下來拍了一段，鏡頭跟著管道口延伸的方向走了一遍。
晚上回到星沙島哨所的時候，泥鰍已經回來了。
他蹲在倉庫門口，面前攤著一本舊作業本，封面上印著褪了色的卡通圖案，邊角卷起，他正低頭在紙頁上寫東西，手指捏著鉛筆，筆尖快速地在紙面上移動著。
听到林向北腳步聲，泥鰍抬起頭來，手里的鉛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我記了六艘船，泥鰍把作業本轉了個方向推過來讓林向北能看到上面的記錄。
船號、出港時間、回港時間。
有兩艘船出港的時候船尾拖了網，有三艘沒有。
其中一艘是早上六點出港，下午兩點回來的，時間最長。
林向北蹲下來，就著從倉庫門洞里透出來的光看了一遍紙上的記錄。
字跡有些潦草，船號、時間、備注三列排下來，每一項都標注清楚了，有些船號旁邊畫了圈，有些打了叉，旁邊加了簡短的文字說明。
他的目光從紙面上掃過去︰有船號的那艘是藍海集團自己的船，旁邊那艘沒有船號的應該是租來的。
泥鰍把作業本收回去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畫了一張簡圖——
碼頭、泊位、堆場的位置分布，用箭頭標出了他從隱蔽位置看到的船只停靠順序和路線。
我蹲在那邊的灌木叢里蹲了快六個小時，腿麻了三次，換了好幾個角度才把這些位置確定下來。
還有兩艘船回來的時候沒有靠主碼頭，停在了碼頭外圍的一個浮筒上。
那里平時很少看到船停靠，像是專門為了避開觀察。
林向北蹲在他旁邊，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把自己拍的排水口和排污管道的視頻放了一遍。
兩個人在倉庫門口昏暗的光線下並排蹲著，屏幕上的畫面在微弱的亮度中投在他們臉上，水面上的油跡和灰白色泡沫在鏡頭移動時不斷改變著形狀，暗灰色的排水管道在畫面里蜿蜒延伸著，管口附近水色明顯比周圍的自然海水深了幾個色階。
林向北把視頻播完之後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排水口的視頻證據我拍到了。
你記錄的那些船的時間和位置，加上我拍的排污和作業的畫面，可以拼出一張藍海集團在這片海域的活動分布圖，能看清他們在哪些地方做常規作業，哪些地方在做違規操作。
他站起來走進了倉庫，在桌邊坐下來翻開那本潮水筆記，在之前畫的時間線後面新開了一頁，把那三張圖片數據和視頻記錄按照位置排序標記在了一張草圖上。
他在草圖上用虛線標出了排水口的走向、排污管道的分布位置，並用箭頭標出了出港船只在各個時間段的移動軌跡，旁邊標注著對應的船號。
從碼頭外圍到主航道，從白鷺灘到東沙嘴，那些實線和虛線交織在一起，形成了越來越完整的輪廓。
他把草圖折好夾進筆記本里，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足夠了。目前還差幾樣東西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但剩下的我慢慢補。
泥鰍站在桌邊，他低頭看著林向北合上筆記本的動作，那本筆記被收進抽屜深處。
那接下來幾天還繼續盯？
繼續。他們動的越多，我們手里的東西就越全。
這些東西全部收齊之後，不管他們下一步是要鋪網還是要佔灘，都能拿出對應位置和時間的記錄來回應。
他把工具箱蓋上合攏推到牆角，轉身走回了倉庫。
他沒有再說別的，但他站到倉庫門口的時候偏頭往碼頭的方向看了一眼，海面在暗下來的天色中泛著一層微弱的灰白色光帶，遠處那排堆放網具的輪廓在天際的暗光中幾乎要融進背景里。
他看了一陣之後轉身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