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凌晨四点零七分到的。
林向北醒着，躺在哨所二楼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他就抓起来了。
屏幕亮起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那行字很显眼——
地点和物种都不一样，他以前没在这个区域收过货：外沙洲·大黄鱼幼鱼群·窗口期·上午七时至九时。
他坐了起来。
外沙洲在星沙岛东北方向约七海里，比他们平时跑的白鹭滩远出了一大截，那一带水更深、流更急，潮水退得不够大的时候根本下不去脚。
没有预设过的采收路线，也没有提前备用的备用方案。
但情报很清楚，窗口期是上午七时到九时。
他翻身下床，穿衣服的动作比以前快。
他的手指在拉链上拉动的时候没有停顿，拉链头沿着齿轨升到领口发出一声连贯的锁合声。
他走到仓库的时候，泥鳅已经在码头边上了，蹲在鲸鱼号船头，手里攥着一截卷好的备用绳，绳头在指间绕了半圈又松开了。
他看到林向北快步走过来，他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些许沙哑：北哥，今天去哪？
外沙洲，大黄鱼幼鱼群，窗口期七点到九点。
泥鳅把那截备用绳扔进了船舱里，翻身上了甲板：我去叫王老四他们。
来不及了，先走。你跟王老四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在后面那条船跟上来，如果跟不上就直接到外沙洲外围碰头。
我们先走，他们后面跟着来就行。
林向北跨上驾驶台后面，把发动机启动了。
鲸鱼号的船头在暗色的晨光中调转方向，朝外沙洲的方向切了出去。
泥鳅在船尾的甲板上坐着，把那截绳子在膝盖上理了一遍又缠回手里。
船速被推到了巡航速度的上沿，船头切开水面时翻起的浪花在船体两侧形成了两道开阔的白浪，持续地向后翻卷着。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另一艘船的轮廓。
那艘船的航向跟鲸鱼号几乎平行，从侧后方靠过来，船速比鲸鱼号略快一些，船体跟蓝海集团常用的灰蓝色船型相似。
泥鳅蹲在船尾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了驾驶台侧面：北哥，后面那艘蓝船跟咱们方向一致，速度比咱们快半档。
他们也收到了消息。林向北的声音从驾驶台后面传过来，平稳的，舵盘在他手里微微转动着，船头保持着稳定航向没有偏移。
那咱们比他们先到。
到了再说。
鲸鱼号赶到外沙洲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层很浅，船头前方几十米的范围内能见度尚可，再远一些就模糊了。
那艘灰蓝色的船正在后面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加速靠近，柴油机的轰鸣声从海面上贴着水层传过来，比鲸鱼号的发动机声音更粗更低。
林向北没有回头，他把船速降了下来，侧耳倾听着潮水流动时在水层表面形成的呼吸节奏，船身随着涌浪微微起伏着。
他抬手指向船头前方那片水色略深的区域，就在那片水色稍微深一点的位置，贴着水层表面往下大约一米，应该能看到鱼群的影子。
泥鳅已经站在船头前沿了，手里攥着一只长柄抄网的杆子。
他蹲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晨雾在水面上方浮动着，但雾层下方的水层通透，能看到水面下大约一两米深度的地方有一层暗色的轮廓在水层中缓缓移动着。
那团暗色轮廓的体量不小，从船头的位置往两侧延伸了一段距离，边缘有些个体正在脱离整体又合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银色闪光。
是鱼群。泥鳅偏头说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水下的东西似的。
林向北没有熄火，他把发动机调到了最低的怠速档位，船身以几乎不产生水纹的速度贴着鱼群外围滑入位置。
他偏头朝王老四和刘大勇的方向看了一眼，王老四已经在船尾把网兜做好了收口的准备，两人蹲下，把网口在水面下展开，然后沿着鱼群移动的方向把网兜推了进去，然后再合拢收口。
网兜收口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王老四手腕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他咬着牙把网兜提上了甲板。
网兜底部的鱼群在晨光中翻动着银白色的鳞光，个头不大，每一尾大约手掌长，鱼身在网底堆成了一片密实的银色层。
大黄鱼幼鱼，全是幼鱼。刘大勇蹲在网兜旁边，手指拨了一下鱼群的表层，鱼身弹跳着从他的指腹间滑开。
他抬头看了林向北一眼，这种幼鱼按市价走不了太高，但放回去几年后价值会翻倍。
林向北弯腰从网兜里抓起一尾鱼，托在掌心里看了看鱼身的完整度，然后把它放回了网兜里：继续捞。注意网眼，别卡住鱼鳃。船头的声呐显示鱼群还在水下大约两米的位置，沿着水流的方向正在往南面移动，网兜要顺着它们的走向放，收网的时候别收太急。
他们又收了四网，每一网都只取上层，不把网兜沉到底。
四十分钟收了五网，船舱里已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鱼身，在晨光中泛着持续的闪光，鱼群在舱底弹跳着，偶尔有几条在甲板上翻了一下又被同伴的鳞光盖住了。
蓝海集团的船在鲸鱼号收了将近四百斤的时候才靠上外沙洲的外围。
那艘灰蓝色的船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米的位置停住了，船上的人动作很快，有人从船头放了一张宽网，网口展开的幅度比林向北他们用的网大了一倍不止。
他们把网沉进了水里，没有绕行也没有等待，直接拖了过去，船身加速的时候拖网在水层中切出了一道宽而深的轨迹，像是把整片水域都裹了进去。
网收上来之后，蓝海集团那艘船上有人蹲在甲板上清理着网兜里的鱼。
林向北隔着百米距离能看清他们的动作——有人正俯身蹲着，也有人弯腰往网兜里看。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尾鱼，鱼的体长比他手掌的宽度还短一些，小鱼，身上还带着透明的细鳞，鱼尾在他指间无力地垂着。
林向北看到他把那尾小鱼放进了旁边的暂养桶里，桶里已经装满了一整层混着大小鱼和碎鳞的混杂物，大鱼小鱼、碎的、断的，全都混在一起，看不出来有什么明显的品相差异。
林向北站起来走到船头，朝对面那艘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的放了！那是明年的大黄鱼！
那艘船上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那人低头继续把网兜里的鱼往暂养桶里倒，桶口边缘有几条更小的鱼从桶沿滑落下来掉在甲板上，那人弯腰捡起来扔回了桶里。
林向北站在船头，隔着百米的水面，看着那艘船上的人在晨光中做着那些事。
他的手搭在船头栏杆上，指节攥着铁管表面，过了几秒之后他松开了，转身走回驾驶台后面。
泥鳅蹲在船舱边缘，把最后一网鱼分拣好，放回暂养桶里。
他把桶盖合上之后站起来，走到船头站在林向北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蓝海集团的船正在收网，网兜被从水里拖上甲板的时候水花在船帮外侧溅起来又落回水里。
那艘船收完网之后没有停留，船头调转方向朝码头方向开了回去。
船尾那道白浪在水面上拖出一道宽阔的痕迹，把原本清澈的晨光水面搅成了一片混浊的翻涌。
泥鳅收回目光：他们那边捞上来的，大半都不是大黄鱼。
林向北站在船头，手掌在栏杆上握了一下又松开：鱼群被那一网搅散了，他们今天捞完就走，明年这段水域的大黄鱼产量起码要降一大截。
他把发动机重新启动了，船头转向星沙岛的方向，缓缓驶离了外沙洲。
船舱里那层银白色的鱼身在晨光中闪动着均匀的光泽，他看着船舱里的鱼群，看着那些在暂养桶里继续翻腾的小鱼，没有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