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睡得很淺。
白天他跟泥鰍在茶館里定的換路線計劃還在腦子里轉，翻了兩回身，被子蹬到了腳底又扯回來，迷迷糊糊剛有點睡意的時候，院子里傳來一聲輕響。
那聲響不大，像是什麼東西被風吹落砸在水泥地上，又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
林向北的眼皮動了一下，手指在枕頭邊按了一下，沒睜眼。
他側著耳朵听了兩三秒，又听到了第二聲。
這回他確認了——鐵牛車斗的蓋板被掀開時鐵皮跟邊沿摩擦發出的那種聲音，吱呀一聲，尖的，被壓著沒拖完就停了。
他睜開眼，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手電筒，拇指按在開關上沒按下去。
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把被子掀開，光腳踩到了地上，冰涼的水泥地面讓他腳趾蜷了一下。
他站起來，朝窗戶外面看了一眼。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一道窄窄的亮條，打在床沿上。
院子里的鐵牛輪廓在月光下面泛著暗紅色的銹光，車斗旁邊多了一團黑影，彎著腰，一只手按在車斗側面的儲物箱上，另一只手正伸進箱口掏。
林向北沒開燈，也沒出聲。
他把手電筒攥在右手，光腳無聲地踩過堂屋的地面，推門的動作被壓到了最慢，門軸發了一聲極細的“吱”。
他的肩膀側著從門縫里擠了出去，腳尖先落地，腳跟慢慢放下，每一步都貼著地面滑出去。
他的影子從門縫里拉長，從堂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在那團黑影的腳邊斷掉了。
他走到第三步的時候，腳趾踫到了一塊碎石，石子在地面上滾了一下發出“噠”的輕響。
那團黑影猛地直起了腰。
林向北看到了對方的手——一只手剛從儲物箱里抽出來，手里攥著一把什麼工具在月光下一閃，反射出一線金屬的冷光。
那人轉頭的同時身體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到了鐵牛的後輪，金屬和金屬踫撞發出一聲脆響。
林向北猛地按亮了手電筒。
白光一下子打在那人臉上，刺得那人偏了一下頭用手臂擋了一下眼楮，那只攥著工具的手揮了一下，工具尖端的反光劃了一道弧線又落回身側。
林向北看清了，那是一把窄刃刀，刀身不長，刀尖是彎的，專門割繩子和軟管的那種，漁船上常見。
“干什麼的？！”林向北把電筒的光對準那人的臉，光柱在他臉上停住了。
那人沒答話，松開手把工具往車斗里一扔，轉身朝院牆跑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是早就踩好了點，兩步沖到牆根底下，雙手撐住牆頭一翻，整個人已經騎到了牆沿上，一條腿甩過牆頭，另一條腿跟著收了過去。
“咚”一聲輕響落地，院牆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碎石頭被踩得嘩啦嘩啦響了兩下，然後一聲排氣管的轟鳴炸開了，沿著水路朝碼頭外側的方向去了。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手電筒照著那面空牆。
光柱在牆頭上停了兩三秒，牆頭上留下了一只鞋印，印子還清晰，鞋底的紋路是橫向的齒紋。
他轉身走到鐵牛旁邊，蹲下來把儲物箱的蓋板翻起來看了看，箱里的防水袋還在，沒少東西，夾鉗和備用繩也都在原位。
他又繞到車斗後面檢查了一下傳動鏈和剎車線，都完好。
他蹲到發動機旁邊的時候，手指摸到了一條異常的觸感。
在發動機的供油管中段，有一道平整的切口，切口兩側的橡膠管壁斷口整齊光滑，沒有毛刺，一看就是被那種彎刃的工具一刀切開的。
切開的深度剛剛好——橡膠管壁被割穿了三分之二，外面那層膠皮已經全斷了，里面的編織層被割斷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還在勉強撐著管道的形狀。
如果不仔細看，這條油管外觀跟好的幾乎沒有區別，發動機怠速的時候可能也不會立刻出問題。
但只要一加速，油壓升上來，剩下那半層編織層就會被沖開，油管瞬間炸裂。
林向北蹲在鐵牛旁邊，手指捏著那道斷口，指腹順著斷口的邊緣摸了一圈。
他的拇指停在斷口最深處按了一下，把管壁的裂縫撐開一條縫，然後松手，管壁恢復原狀，裂縫被表面的橡膠皮遮住了大半。
他站起來，把手電筒關了，站在院子里沒動。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他站在堂屋門口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動。
他的手指垂在身側，食指和拇指來回搓了一下，指尖上還有橡膠管壁的觸感——軟中帶硬，斷口平整。
他轉身走進堂屋，打開櫃子翻了翻，從底層找出了一截備用油管。
他走回院子里蹲下，把舊油管兩頭擰松，拔下來，新油管對準接口擰上去，扳手擰了兩圈緊了，他拽了拽接口確認連接牢固，然後擰開了燃油開關，蹲等了幾秒檢查沒有漏油。
他站起來把工具放回原位，站在鐵牛旁邊多看了兩眼發動機的位置。
夜色里發動機的輪廓平平無奇，新換上去的油管跟舊件幾乎看不出區別。
他回到屋里關上門，沒開燈，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黑暗里他的呼吸聲平穩，但右手還攥著剛才擰扳手的那把工具，涼涼的，金屬手柄硌著掌心。
他把工具放回工具箱，然後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撐著膝蓋彎著腰，低著頭看著地面。
過了好一陣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碼頭方向黑沉沉的，沒有燈光，也沒有排氣管的聲音。
剛才那輛摩托艇已經不知道跑出去多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