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林向北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报纸卷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件事——
系统情报是只发给他一个人,还是也会发给别人?
他把手机从枕头边拿过来,翻到最早那条青蟹短信,又翻到最近那条海胆短信。
每一条情报的格式都差不多,地点、时间、物种、数量,精准到个位数的预估量。
这些东西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更像是一套系统在运转,持续地输出数据。
如果这套系统能输出给他,那会不会也输出给其他人?
他坐起来,走到堂屋打开灯,走到海图前面,手指沿着这几天他们去过的区域画了一遍。
从南礁石区到白鹭滩到青螺湾外侧,每一个位置都是情报精准指向的。
他回想了一下蓝海渔业那艘船跟他们的路线——
那艘船不止一次出现在他们作业区域的外围,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但方向大致一致。
他们如果也有情报的话,根本不需要跟着他跑。
直接把货收了就行,哪用得着又是割油管又是蹲点的,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截他一个人?
他站在海图前头,手指从青螺湾外侧划到了更远处的一片浅礁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他说出了声,“只知道大概的片区。”
第二天下午他叫上了泥鳅,两个人骑着铁牛去了柳树湾镇。
铁牛停在镇口的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两人沿着镇里的主街走了一趟。
泥鳅在路边买了两根冰棍,递了一根给林向北,两个人蹲在街角的树荫底下咬着冰棍,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几间门面。
门面不大,灰砖墙,门口挂着“蓝海渔业批发部”的牌子,牌子的白漆有些旧了,边角翘起来一块。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批发部门口,车斗里码着几摞塑料箱,箱壁往外渗着水。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弯腰往车上搬货,动作不紧不慢的。
林向北咬着冰棍看了一会儿,工人搬的都是普通的海货——
带鱼、鲳鱼、蛏子,品相中等,没有看到特别好的货。
他又看了大概十分钟,那辆白色小货车开走了。
另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手里的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他的脸被烟雾遮了一下又露出来,林向北看了他那张脸两秒钟就认出来了——
那天晚上码头翻他船的那个人,身高、体型、弯腰时肩膀的倾斜角度都对得上。
他把冰棍棍咬断了一截,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泥鳅也看到了,他的冰棍被晒化了一截糖水淌到手指上,他甩了甩:“就是他。”
林向北站起来,把冰棍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快到铁牛停着的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林向北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偏头朝侧面的一条巷子里瞟了一眼。
巷子不宽,两边堆着空渔网和废弃泡沫箱。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河道,河道里泊着一艘灰色的小船,船头朝外,跟之前跟踪他们的那艘船是同一个型号,船号被一块塑料布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来末尾的几个数字。
林向北收回目光,从歪脖子树底下推走了铁牛。
他骑上车的时候泥鳅跳进车斗里,两人从柳树湾镇的侧街绕了出来,没有走主路。
回到老码头镇之后林向北把铁牛停进院子,没进屋,在石桌旁边坐下了。
泥鳅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刚才没吃完的半根冰棍棍,在指间转了一圈:“北哥,你看出啥了?”
林向北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们在柳树湾镇的码头停着一艘灰色快艇,船型跟跟踪咱们的一样。”
“那艘船我看到了。船号被盖住了一块,但露出来的那几个数字跟咱们之前看到的那艘对不上——不是同一艘。”
“那就是有多艘。不止一艘船在盯我们。”林向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但他们的效率太低了。如果他们有确切位置的话,根本不用换着船跟人、摸规律、割油管。直接过去收了就行了。他们是在顺着我们的路线碰运气,碰上了就捞一把,碰不上就继续跟。”
泥鳅把手里的冰棍棍捏断了,折成两截搁在桌面上:“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在哪些区域?”
“他们知道的大方向是青螺湾沿岸这一整片,但具体哪个点、哪个潮位、哪种货,他们不知道。”林向北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锁屏放回桌上。
“他们在赌。赌我们下一次会去哪一片,赌他们抢先一步能不能截住货。”
泥鳅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揉搓着,指关节被搓得发红:“那他们的船如果一直堵在外面——大方向他们也摸着差不多的——总有一天能碰上。只要碰上一回,他们就知道你具体在哪片海域收的货了。”
“所以不能让他们碰上。”林向北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海图。
他的目光从自己标注过的那条弧线上扫过,弧线上从南礁石区到白鹭滩再到青螺湾外侧,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不算短。
“如果他们的信息来源只能给出大方向的‘这一片’,那我就在‘这一片’里随机换点。今天靠北,明天靠南,后天换到中间。他们跟了一次也摸不出第二次。”
他转过身来面对泥鳅:“明天开始我们不带固定作业路线。铁牛拉到哪个点上船了,就在哪片海收。收到收工,不回头看有没有人跟。谁跟上来那就让他跟一整天,但凡多跟一天就浪费他们一天的人力。他耗不起。”
泥鳅站起来,伸手把桌上那两截断了的冰棍棍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那明天几点?”
“明天不定点,我四点给你打电话,响三声挂。你听到三声就出门,没响就先等着。”
泥鳅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身:“北哥,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系统情报会发给别人吗?”
林向北站在海图前面,手掌按在桌面上,手指屈了一下又伸直:“我觉得不会。”
泥鳅没再问了,他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铁牛停在院子中央,暗红色的车斗在他经过的时候反射了一线日光,他伸手拍了一下车斗边沿,“当”的一声脆响,然后脚步出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