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从窗口期末段收完货回来之后，泥鳅把防水袋从船上拖到仓库里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
袋子拖过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放下袋子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整理袋口，而是在仓库中央站着，手掌在裤腿上搓了两下，然后偏头朝林向北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向北正在货架旁边把新收上来的蛏子按大小分类装进不同的筐里，他的动作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把小号蛏子放进左边的筐里，中号的放进右边，大号的单独码在了最上层那排空筐里。
码完一筐之后他站直了腰，把粘在手指上的碎海草弹掉，然后又蹲下搬了第二筐。
泥鳅从仓库门口走了过来，步子跨得比平时大，鞋底拍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也重。
北哥。泥鳅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帮他扶住筐沿，但目光没有落在筐子上，手指在筐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们今天又提前下笼了。第三次了，连着三次。
咱们每次都只能吃他们剩下的，捡漏底货。
货是好货，量也够，但他们用笼子把最好的那批硬生生卡走了。
眼看着那片海里的东西被别家抢在前头拿走了，你心里不堵得慌？
那些网笼一铺下去，好的全在他们那边了，咱们拿到的全是漏网之鱼。
他们甚至连工具都不用换，只要把笼子放对了地方，就能把你盯了好些天的点端走一大半，只要笼子还在，窗口期走一趟就成了。
咱们费那么大的工夫去看、去蹲、去试水，他们一把笼子就能把事情办完。
林向北的手没有停，他把筐里最后几只蛏子码好，站起来端起来放上了货架中层，然后转身面对泥鳅：不是算了，是用脑子赢。
泥鳅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他的嘴角抿着，腮帮子收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滑了半截，像是在把一句话压下去。
那什么时候才能用脑子赢？
他们放一笼子，咱们少一批货。
现在蹲口子、捡尾货，能拿多少是多少，但那个缺口一直在，大小都是亏。
他们三天两头来一回，笼子就往最好的滩上一卡，把咱们的路给堵了。
等他们哪天把窗口期彻底吃透了，连底货都不给咱们留的时候，就算拿再多尾货也补不回来。
他猛地站起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成了拳，拳头在身侧攥了一阵，又松开了。
他的手垂在裤缝上，在裤子的布料上刮了一下，但目光还落在林向北的方向。
北哥，我夜里去一趟东沙嘴。
不用等什么窗口期。他们天黑之前撤笼子，我把他们的笼子全割了，网绳剪断了扔到深水里去，让他们明天来了连笼子都找不着。
林向北正在从货架上取下一只空筐，听到泥鳅的话之后他把空筐放了下来，看着泥鳅的眼睛，目光沉沉的，但语气已经比刚才严厉了不少。
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别犯浑。
泥鳅站在仓库中央，被那两个字截住了。
他那只攥着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在掌心里慢慢伸开了，又合上，伸开了又合上，然后垂了下来：他们要是不收手，咱们一直这么受着？
割笼子跟偷东西有什么区别？林向北把空筐放在货架底层，直起腰来。
他们放笼子是违规的，但你要是去割他们的笼子，那就是破坏他人财物。
你觉得夜里的那片海能藏住多少事？
他们报了渔政来了，你说得清是你割的还是潮水冲断的？
到时候人证物证都对着你，你没有退路。
泥鳅站在仓库中央，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的左手还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林向北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泥鳅的目光垂着，落在林向北的鞋面上，林向北低头看着他，等他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浅红，比平时深了一些。
知道了。泥鳅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尾音拖了一点，然后他转身走到仓库门口，没有跨出去，在门框旁边蹲下来，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门外那片被暮色照暗了的海面。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一直蹲到暮色退尽，夜色完全笼罩了海面和码头，仓库里的日光灯透过门框在他脚边投下一道边缘清晰的光区。
光区的边沿停在他鞋尖前几厘米的位置，他始终没有朝门内挪动一步，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蹲在门框旁边。
林向北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他。
他继续把筐里的蛏子按大小分好，一筐一筐地搬上货架。
仓库里的日光灯持续地亮着，白光照着货架和地面，泥鳅蹲在门框旁边，那片白光铺在他脚边，照亮了他鞋面上沾着的细碎沙粒和湿泥的痕迹，也照亮了他攥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手指松开了，慢慢伸平了，摊在膝盖上，掌心的纹路里嵌着一层干掉的泥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