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的變化不是突然發生的，是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積累出來的。
最開始他只是跟著林向北走，指哪里去哪里，做什麼做什麼，不問原因也不提建議。
後來他開始在出海之前把船上的東西提前收拾好，哪張網該帶、哪桶油該加、哪段備用繩需要卷好擱在順手的位置，不用林向北開口他就自己安排好了。
再後來他能在林向北看海圖的時候湊過來看幾眼，偶爾伸手指著圖上某一處說這片淺灘上次去的時候水位比圖上標的深這個位置退潮之後能走船。
但漲潮的時候會有暗流，語氣跟以前跟在後面問北哥咱們去哪的時候已經不太一樣了。
那天傍晚泥鰍自己出了一趟海。
林向北在哨所二樓午睡，醒來之後發現鐵牛和備用小艇都不在碼頭，倉庫里泥鰍平時用的那副防水手套也不在掛鉤上了。
他沒有去找，也沒有打電話，在碼頭邊沿坐下來，手里攥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在指間轉著圈等他回來。
泥鰍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小艇從白鷺灘方向開回來，船速比平時慢，像是帶著一船艙的重量。
船靠上碼頭之後泥鰍跳上來，彎腰從船艙里拎起一只防水袋，袋底鼓鼓囊囊的，他拎著袋口往碼頭台面上一擱，袋底和水泥台面踫撞時發出的一聲悶響，不重但沉。
北哥，白鷺灘西側那片淺灘，我今天自己試了一趟。泥鰍蹲下來把袋口解開，從里面抓出一把蛤蜊攤在手掌上，殼面干淨，大小均勻，在暮色的光線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這是我自己選的灘、自己判斷的時間。我沒看手機短信，也沒提前問你，就按上次你說的那種窗口期規律判斷的——
退潮到一半的時候水位最低，那片灘的底質我順著潮水推算了一下，應該是這個時間最合適。
我試了大概一個多小時，拉了一百多斤。
林向北蹲在碼頭邊沿，目光從他手掌上那堆蛤蜊掃到防水袋里的存貨，又掃回泥鰍的臉。
他看了一會兒泥鰍的目光和嘴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那一只只蛤蜊上，用指腹撥了一下其中一只較大的。這片灘的沙層偏厚，蟶子比較多，蛤蜊一般長在更靠近礁石的地方。
你挑的位置應該是那片沙層和礁石交接的過渡帶，過了之後就能摸到蛤蜊了。
泥鰍把手里的蛤蜊放回防水袋里，把袋口扎緊拎起來擱到碼頭台面內側的陰涼處︰我自己琢磨的路線和信息整理的思路，大概整理了一整天才弄清楚怎麼對應潮水和窗口期。
這些規律要是換成以前的我，再多看幾遍也未必能串起來。
林向北拍了拍手上的細沙，站起來走到那袋蛤蜊旁邊，彎腰捏起一只又看了看殼面的完整度，放回去之後他直起腰面對泥鰍。
泥鰍，你現在能獨立出一趟近海，帶回來幾百塊的貨，以後可以自己單干，不用再跟著我。
泥鰍正蹲在碼頭邊沿洗手，听到這句話他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搓了兩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他把濕手在褲子上蹭干了︰我不。單干能拿多少？幾百塊、一千塊，頂天了。跟著你干的是大事。
他站在原地，褲腿濕了半截貼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平靜。你不用再擔心我是不是一直跟在後面只會照做。
我已經能看懂潮水的走向和底質的特征了，但我跟著你，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走路，而是我知道你走的路比我自己能找到的更遠。
林向北蹲在碼頭邊沿，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接話，兩個人的目光之間隔著那袋剛從海里撈上來的蛤蜊，濕淋淋的防水袋還在往下滴著水，水珠在碼頭台面上砸出一排細小的、邊緣參差的深色印記。
林向北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指腹上沾著的細沙正在暮色中隨著動作從指尖剝落，很快就消失在腳邊的水泥台面縫隙里。
他偏頭朝遠處那片已經暗下來的海面看了一眼，然後轉回頭來，站了起來，從外套內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泥鰍︰鐵牛備用的那把，你拿著。
以後你自己去白鷺灘那片轉的時候不用等我。
泥鰍伸出手來接過了鑰匙，把它攥進掌心里，鑰匙的齒痕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掌心，鐵的，涼的。
他把鑰匙塞進自己的外套內兜里，在林向北面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碼頭邊，彎腰把那袋蛤蜊拎起來，放進了倉庫的暫養池里。
他放完之後直起腰來，偏頭朝林向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向北正站在碼頭邊沿，他听到泥鰍已經走回了倉庫門口，那邊的腳步聲在門檻處頓了一下，然後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