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第三次分紅是在一個月之後。
那天下午老院子里的石桌上攤著賬本，木桌邊緣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桌面上那本翻開到當天頁面的賬本紙頁邊緣泛著柔和的反光。
十二個人圍在桌子四周，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蹲在稍遠的位置靠在院牆上，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個方向。
林向北坐在桌邊，翻到賬本最後匯總的那一頁，把總數字報了一遍。
底下的數字、累計存儲加上當月新增的營收，現在合作社的賬面已經將近兩百萬了。
沉積的資金和現金流水加起來，已經逼近兩百萬的邊緣。
他的目光從賬本上抬起來，掃過桌邊圍著的那些臉︰大家分紅的數額跟上次一樣的算法，每個人到手多少會在賬本上列出來，然後各自核對。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賬本轉了個方向朝向外側，讓桌邊的人能看到那幾排數字。
有人湊過去看了一眼，偏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有人數完之後往後仰了仰後背，有人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桌角彈了彈煙灰，然後重新叼回嘴角。
賬目的核實和分紅分配確認完成之後，有人開始把石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往院牆角收攏，有人站起來伸了個腰，有人蹲在門口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持續存在感的交談，在院子里持續地響著，像是日常閑聊。
小趙在人群里跟錢勇說話的時候提了一句我媳婦說要換台新洗衣機，錢勇蹲在門口回他︰你那台舊的是該換了。
兩人的對話聲在院子里持續了一陣，然後各自散了。
泥鰍沒有馬上走，他坐在條凳上等著其他人漸漸散了之後才偏頭看向林向北︰北哥，兩百萬了。
看到了。
你之前說存款破百萬的時候就差不多了，現在翻了一倍。
林向北站在石桌旁邊，把賬本合上，拿進了屋里。
他走回院子的時候泥鰍還坐在條凳上︰那批大黃魚我沒撈，但後來系統推了幾個新位置給我，最近這半個月咱們換了幾片新海，收入比之前漲了一截。
那批魚讓出了路，海也沒虧待咱們。
泥鰍從條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他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臉上，停留了一瞬︰北哥，你現在真正高興的是什麼？是賬上的兩百萬，還是別的？
林向北蹲在井台邊洗了洗手，水珠沿著他的指縫滴下來，砸在井台邊的水泥地面上迅速散開、滲入、變干。
他沒有抬頭，聲音從水聲和井台之間傳過來︰賬上的數字夠用就行。
真正讓人高興的，是星沙島上多出來的那十二個人，他們跟著你走，不是因為你能掙多少錢，是因為他們信你說的方向。
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蹭干了，然後偏頭朝院門口看了一眼。
王老四正站在門口跟劉大勇說話，小趙正在院牆外面系他的自行車鎖，錢勇蹲在牆根底下把揉皺的煙盒展平了又卷起來塞進口袋里。
有人在往巷口走，有人在路邊停下來跟認識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各自散了。
林向北看著那些人影從院子門口逐漸分散到巷子的各個方向，腳步聲在路面上響了一小段就逐漸變輕了。
泥鰍也朝那個方向看了一陣，然後轉身︰明天出海的路線你定了沒有？
定了。明天跑東面那條新線。
那我明天早上來碼頭。泥鰍說完之後轉身走出了院子。
他的腳步聲沿著巷子響了一陣，在巷口拐彎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回頭看了一眼，但林向北看不到那個角度，他只听到腳步聲停了一拍，然後重新響起來，朝著更遠的方向繼續走了。
林向北站在院子中央，等院子周圍徹底安靜下來之後，他彎腰把井台邊那只空水桶拎起來放回了牆角，然後走進屋里，把桌角那本賬本拿起來放進了鐵皮盒子里，蓋上了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