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林向北就醒了。
他没有设闹钟，是那种到了该醒的时间自然睁开的醒。
他从驾驶室的座椅上坐起来，脖子后面硌出一道红印子，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掌心搓着那块红印来回蹭了两下，手指按了按颈椎的位置。
然后他推开驾驶室的门走到了甲板上。
天边的颜色正在从深灰往浅灰过渡，云层低低压着海面，但比昨夜薄了一些。
船身被锚绳牵着，在微微的涌浪里缓慢地来回摆荡，幅度不大，每摆一次船底的锚链就发出很轻的咯吱声。
林向北走到船头，双手撑在船艏栏杆上，面朝东南方向站着。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远处，海平线的位置，有什么东西。
起初只是一道比海面颜色更深的痕迹，像铅笔画在灰蓝色纸上的草稿线。
但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那道痕迹的分界在变清晰——不是海平线本身，而是海平线上方立着的东西。
暗礁。一大片暗礁。
那些黑色的轮廓从海水里伸出来，有的高有的矮，高的像一截被斩断的塔尖，矮的只在海面上露出一个圆顶。
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从东往西横着铺开，犬牙交错，没有一处是平的。
远看像是谁把一把碎石头撒在水面上，但走近了才能看出那些碎石头每一块都有半艘船那么大。
林向北站在船头没动，但他的下巴绷了一下，下颌骨侧面的线条紧了那么一瞬。
都起来。
他偏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到船头来。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先是泥鳅趿拉着鞋从驾驶室旁边的过道跑过来，头发翘着，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然后是王老四，他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烙饼，边走边嚼。
刘大勇跟在他后面出来，双手插兜，步子不快。
张顺子最后一个从船舱口探出身来，困得眼睛还半眯着，但走到了船头，站在刘大勇旁边。
四个人站成一排，面朝同一个方向。
没人说话。
泥鳅把拉链拉到了顶，双手环抱着胳膊，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大概七八秒，然后侧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嘴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出来，转回头又继续盯着前方那片黑色的东西。
王老四手里的烙饼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礁上，眉头皱了一下就放平了，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绷着劲的东西。他把烙饼放下来攥在手里。
刘大勇从兜里把手抽出来，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
他没说话，视线从那片暗礁最左边扫到最右边，扫了一遍之后又扫了一遍。
张顺子终于把那口气喘出来了，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睛张到最大，眼珠子在那片黑色轮廓上定住不动，像是被吸住了。
海风从暗礁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跟近海不一样的腥味——
更冲，更生，里面还混着一点什么旧东西的味道，说不上来是锈还是烂木头。
泥鳅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个调：北哥，那就是……
沉船角。林向北说。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双手握着筒身，目镜贴着眼窝。
镜片里的暗礁一下子被拉近了，那些黑色轮廓的表面细节全部涌进视野——
礁石上密密麻麻全是牡蛎壳，壳叠着壳，厚厚地裹在礁壁外面，白色的壳面被海水泡得发灰发暗。
礁石与礁石之间的水道窄得可怕，最宽的地方看起来也就比青螺号的船身宽出一小截，最窄的地方几乎像夹缝一样。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手指在筒身上握了一下。
我去过那么多地方，没见过这样的。
泥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颤，这哪儿是暗礁，这他妈是海里的牙齿。
上船之前就看过了。
林向北把望远镜递给泥鳅，你自己看。
泥鳅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一眼之后就把镜筒放下了。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线。
王老四把手里攥得有些变形的烙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海图上那几个红圈，画得太客气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向北转身往驾驶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全员准备，船往里靠。不进内圈，先把外围摸一遍。
四个人同时动了起来。泥鳅把望远镜挂回船舱挂钩上，转身去检查锚机的离合。
王老四把剩下的烙饼三两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船尾去整理网具的缆绳。
刘大勇进了工具舱翻出一把扳手，蹲下来把起网机的液压接头又拧了一圈。
张顺子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跑进驾驶室把海图从防水筒里抽出来摊在操作台上。
五分钟后，锚链哗啦啦地收上来了。
发动机启动，青螺号缓缓离开了昨晚下锚的位置。
船头在调整方向的过程中慢慢转向，最终对准了那片黑色礁石中间最宽的那条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