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四從後甲板走進駕駛室，靠著門框站著。
他看著林向北掌舵的側臉，看了幾秒，開口說了一句︰向北，你之前說老趙跟你講了這地方的來頭，你跟我說說。
林向北偏頭看了他一眼。
老趙講的是他听來的。
他把舵輪穩住了，左手搭在輪盤上，右手從駕駛台上把那截碎木片拿起來轉了半圈又放下。
沉船角以前是走私航道。
七八十年代那會兒，這片的走私船從外海進來，走這條水道進近岸卸貨。
暗礁多，船走不熟就容易撞上去，撞了就沉在那一片底下。
王老四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往前面抬了一下︰底下到底沉了多少艘？
沒人數過。林向北說，
老趙說少說也有十幾艘，多的沒人敢說。
泥鰍從船頭走回來，竹竿扛在肩膀上，竿頭還在滴水。
他把竹竿靠在駕駛室外壁，側著身子擠進門框，站在王老四旁邊，兩手插兜，歪著頭听林向北說。
老趙說過一個事。
林向北把舵輪往右帶了一下，船身微偏，繞過了前方一個剛好露出水面的暗礁頂。
八幾年的時候，有人駕著一艘鋼殼船進了沉船角深處。船比青螺號還大兩號，進去之後沒出來。
船爛了？泥鰍問。
船撈出來了，但人瘋了。林向北的聲音沒有起伏。
撈上來的時候嘴里一直喊著水底下有東西，問了什麼答不上來，牙齒把嘴唇咬破了。
後來在深海市住了半年院，出來之後坐在海邊看著這個方向發呆，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泥鰍把插兜的手抽出來，在褲子側面搓了兩下。
他的目光從林向北臉上移開，落在擋風玻璃外那些黑色的礁石輪廓上，停留了兩三秒，又移回來了。
那個漁船進去之後踫上了什麼？
王老四問，他說沒說？
沒說出來。林向北說。
後來他那艘鋼殼船拆了賣廢鐵，拆的時候船底全是劃痕，從下往上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往上抓船底。
王老四把交叉抱著的雙臂放了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又抬起頭來，視線落在林向北握著舵輪的手上。
老趙還說了個事。
林向北把油門桿往前推了微不可查的一格，船速稍微提了一些。
九十年代又有人進去過，回來之後船底刮了三個口子，其中一個差點把船底板割穿了。
那個人後來把船賣了，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再也沒下過海。
駕駛室里安靜下來。
泥鰍的腳在木地板上換了個姿勢，鞋底蹭著地面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王老四把垂在兩側的手抬起來，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完又放回去了。
張順子從後甲板走過來，站在駕駛室外面，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手里攥著一瓶擰開蓋子的水。
他剛才大概听到了里面的對話，站在門口沒有出聲，握著水瓶的指腹用力到微微泛白又慢慢松開。
那個小賣部……
王老四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在鎮上哪個位置？
早關了。林向北說。
人沒了，店也盤出去了。
泥鰍的喉結動了一下︰那個瘋了的人呢？
也走了。走了十幾年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
船頭前方又繞過了一排礁石，水面上的漂浮物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暗色的、半沉在水面下的條狀物——
像斷掉的梁木，邊緣的毛刺已經被海水磨鈍了，但形狀還在。
林向北的目光從擋風玻璃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駕駛台上的手機。
屏幕還黑著，沒有推送。
他又抬起了頭，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水道上。
老趙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要進來看看。
他說，後來沒進。
為啥沒進？泥鰍問。
林向北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隔了兩秒才回了一句︰他說命比好奇心值錢。
說完之後他加了一格油門，船速提上來一檔。
船身前方的水聲變大了，船頭壓著水面劈開一條比以前寬一些的水路。
泥鰍站直了身子，從門框上離開，走到駕駛台另一邊，手撐在台面上，偏頭看著林向北的臉︰那你呢？你進了，命和好奇心哪個值錢？
林向北沒有轉頭看他，掌舵的手穩著，右手伸過去把駕駛台上的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上。
屏幕依然是黑的。
等我出來了再說。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