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船在天亮之前就出發了。
昨晚沒有下錨在暗礁區里面，而是退回到外圍外側的一個相對開闊的水面過了一夜。
天還沒亮的時候林向北已經把手機上的聲吶數據調了出來，屏幕上的圖像顯示在往前推進半海里的位置有大量不規則的回聲，邊緣尖銳，形狀不自然。
該進第二層了。
他關上手機，把駕駛室的門推開，清晨帶咸味的冷風灌進來，他把外套的拉鏈拉到頂。
船從外圍邊緣重新切入水道的時候速度比以前更慢，慢到泥鰍蹲在船頭能听到船底擦過水面下暗礁頂部的那一層薄薄的水聲。
他手里握著那根竹竿，每隔一段就伸下去探一下。
駛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走完那半海里。
聲吶有東西了。
林向北的聲音從駕駛室窗戶里透出來。
泥鰍從船頭站起來，手里的竹竿還沒來得及收，他的目光落在駕駛室側面的聲吶顯示屏上——
那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著不規則的暗色圖像，有的長條形，有的方塊狀，還有幾個圓形的，邊緣都不平滑，跟之前見過的礁石和沙泥底的形狀完全不同。
王老四走到駕駛室門口，彎腰從窗戶往里看︰底下全是東西？
全是。林向北的手從舵輪上抬起來，在聲吶屏幕的右上角點了一下，把畫面局部放大了。
屏幕上那些不規則物體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有一根細長的條狀物橫著躺在海底，旁邊散落著十幾個方形的塊狀物體，更遠處還有一大片扁平的片狀物堆在一起。
劉大勇從船尾走過來，站在王老四身後，也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大概十秒鐘，開口說了一句︰那條長的像龍骨。
林向北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條長條狀物體上劃了一下。
木質的，斷了兩截。
他從駕駛台下面把水下攝像機拿了出來，黑色的防水機身，鏡頭前蓋著透明保護罩。
他把攝像機的電源打開，指示燈亮了一下變成綠色，然後走到船舷邊，將連著線纜的攝像機沉進了水里。
線纜一截一截地往下放，顯示屏上的畫面從海水的藍綠色漸變變成深灰色，然後變成渾濁的暗色。
放下去大概十多米的時候，畫面猛地清晰了。
五個人的頭同時湊到了顯示屏前面。
海底鋪著東西——一眼望過去全是殘骸。
斷裂的龍骨橫在沙底上，斷口處的木刺還保持著撕裂時的形狀，只是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到幾乎發黑的顏色。
龍骨的旁邊散落著幾塊銹蝕的鐵板，鐵板的邊緣被海水腐蝕成了鋸齒狀，表面長著一層棕褐色的鐵銹瘤，一簇一簇的像凝固了的泥土。
鐵板之間夾著幾個木箱的殘骸，箱板已經爛了大半，里面的東西散出來堆在海底，看不清是什麼，但顏色比周圍的泥沙要亮一些。
魚群在那些殘骸之間穿梭，有的貼著龍骨游，有的從鐵板的空隙里鑽出來又鑽進去，像是把那些沉船殘骸當成了自己的家和庇護所。
魚的數量比外圍多了不止一倍，種類看起來也更雜，大大小小的黑影在畫面里不停地移動著。
泥鰍從嘴里擠出一個字。
王老四站在旁邊，手掌撐著駕駛台邊緣，指節泛白。
他盯著畫面里那截龍骨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直起身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船周圍的水面看起來很平靜，看不出底下埋著這麼多東西。
張順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干︰這比我在南海那邊見過的沉船殘骸區還密。
劉大勇蹲在駕駛台邊上，頭湊近了屏幕，他的視線從龍骨移到鐵板，又從鐵板移到散落的木箱。
他的手指指了一下屏幕左下角的那片堆積物︰那些箱子里是啥？
看不清。林向北把攝像機鏡頭往那個方向偏了一點，畫面跟著轉了，那些木箱的殘骸放大了些，但箱口被泥沙半掩著，里面的東西只露出一個邊角，顏色暗沉沉的。
泥鰍站直了身子，後腦勺頂了一下駕駛室的天花板，他也沒管疼不疼，聲音壓著︰這地方……就是海底的墳場。
林向北沒有說話，按了一下攝像機上的一個鈕，畫面定格了，他對著定格的畫面看了幾秒，然後松開按鈕把攝像機往回收。
收上來的時候攝像機的線纜上掛了一小片暗色的附著物，他伸手摘下來捏了一下，手感和海草不一樣，更韌更滑，像是長在木頭或者金屬表面多年的某些積存物。
他的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那片東西，沒搓碎，然後把它扔進了海里。
明天進這片。他說。
今天先定位。
他把攝像機擦干淨收進箱子里，扣好箱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 嗒響了一聲，但他沒去揉，轉身回了駕駛位坐下來。
王老四還站在駕駛室門口，手從台面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平靜的水面，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指慢慢收攏握成了拳頭，握了一會兒又松開了。
你說那些船是怎麼沉的？他問。
撞礁石。林向北的手搭在舵輪上。
走私船走這條道，天黑了看不清水下的礁石分布，撞上就沉。
沉了一艘之後後面的船想繞，繞不開又沉一艘。
幾十年下來就攢了這麼多。
泥鰍收回了目光，他回頭看了一眼顯示屏上最後定格的那張畫面——
畫面上那截斷裂的龍骨像一根巨大的骨頭橫躺在海底，兩頭都埋在泥沙里，中間那段斷口朝天豎著。
他把視線移開了，吸了一口甲板上的潮氣，胸口悶悶地起伏了一下，然後跟著林向北走進了駕駛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