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青螺号没有深入沉船角，林向北把船停在了外围的边缘位置，让全员整理前两天的收获，清理网具，检查设备。
泥鳅在后甲板上冲洗网具的时候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水管在他手里冲着同一块地方冲了好几分钟，水柱把钢板上残留的海藻碎屑全冲干净了还在冲着。
王老四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水管挪开。
想那老头的事？王老四问。
泥鳅关了水管，把网具抖开晾在船舷上。
你说那老头到底什么路数？一个住在沉船角里面的人，住了十年，天天看着那片暗礁，他图啥？
王老四没接话，转身去帮刘大勇整理工具箱了。
当天下午青螺号回了星沙岛码头。
船靠岸之后林向北把收获的香螺和杂鱼交割完，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回哨所整理当天的记录，而是绕去了镇上老赵家。
老赵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段木柴从中间裂成两片。
他弯腰捡起来码在柴堆上，斧头又举起来落下去劈第二段。
林向北进了院子，没有马上开口，站在旁边看着老赵劈了两根柴。
第三根柴劈开之后老赵直起腰来，把斧头靠在墙边，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
向北？今儿个怎么回来了？老赵把毛巾搭回肩膀上。
赵叔，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林向北往前走了两步，在老赵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
沉船角里面住着一个白头发老头，皮肤晒得特别黑，戴副老花镜，开一艘木壳船。您在沉船角里见过他吗？
老赵擦脸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搭在脸上没放下来，就隔着那层毛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自己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块地上。
你说的是吧。
老鬼？
对。没人知道他真名叫啥，反正这一带的人都管他叫老鬼。
老赵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着打火机点了几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缓缓吐出来，被院子里的风吹散了，老鬼以前在深海大学当教授，教什么……海里的东西。
我那会儿也听不懂他教的是啥，反正是跟鱼和贝壳有关的。
林向北的膝盖动了一下。
他退休之后把深海市的房子卖了，买了一艘船，从那以后就一直在沉船角那一带晃悠。
老赵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脚边的地上碎开了。
有人说他是疯子，那么大年纪了天天往那种地方跑，不要命了。
也有人说他是高人，知道沉船角底下藏着什么秘密。
他住里面十年了？
十年不止。老赵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最后一次在镇上见他大概是七八年前了，他说他的船要修一下，来买了些木料和油漆，从那以后再也没在镇上出现过。
我还以为他死在里头了，原来还在。
他以前在深海大学教什么专业？林向北追问了一句。
海洋生物还是什么来着，就是研究海底那些东西的。
老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烟头在他指间微微晃动。
反正听人说他在学校那会儿发了不少论文，挺有名的一个教授。
林向北坐了一会儿，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赵叔，您还知道他的事吗？比如他有没有家人，或者后来为什么跑去沉船角住了？
老赵把烟摁灭了，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墙角的铁皮罐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那个人不怎么跟人说话，以前来镇上的时候也不怎么跟人多聊，买完东西就走。
但有一个事我知道——他老伴走得早，没儿没女，他把房子卖了之后就等于把自己从岸上连根拔了。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没动，手指插在兜里，手指的关节微微弯曲着又在裤兜里松开。
他朝老赵点了一下头：谢了赵叔。
你问这个干吗？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
碰上了，想弄清楚。林向北已经转身朝院门口走了。
向北。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声。
林向北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老鬼那个人脾气怪得很，他不让你去的地方，你最好别去。老赵的声音从院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他不是吓唬人，他是真知道那地方什么样。
林向北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院子里面。
他停了一瞬，回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出了院子，往码头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