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青螺号没有出港。
林向北天没亮就上了岸，搭了最早一班去深海市的车，进城之后没有去船厂也没有去市场，拐进了深海大学后面那条老街上的一栋办公楼。
楼不太高，灰白色的外墙有几处墙皮已经起翘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过了又暗下去。
他在三楼找到了海洋学院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
林向北敲了一下门框。
你好，我想打听一个人。
研究员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找谁？
宋海生。以前在咱们学院当教授的。
研究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页面。
他滚动了几下鼠标，然后把屏幕转了半个圈朝外让林向北能看到：宋教授，深海大学海洋学院退休教授，底栖生物方向，在职期间发表论文四十七篇，其中核心期刊三十一篇。这个是公开资料。
林向北凑近屏幕看了看页面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宋海生比他现在年轻二十岁左右，头发还没全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海边，手里举着一只张开壳的大扇贝。
他的笑在照片里看上去很放松，眼角的皱纹比现在浅很多。
他退休之后呢？林向北问。
退休之后就没什么记录了。研究员把屏幕转回去，关了页面。
但我们学院档案室可能还有他以前的一些材料，科研项目记录什么的。
您想看的话我可以帮您查一下。
麻烦查一下。
研究员起身出去了一趟，大概十分钟后拿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来。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翻了翻，然后挑出来几张递给了林向北。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宋海生·科研项目一览，底下列了十几个项目名称和起止时间。
林向北的目光从那些字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第三行上：
沉船角底栖生物群落结构研究。
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个人自费项目，持续进行中。
林向北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宋教授退休之后一直在做一个项目，有关沉船角海域的生物研究。研究员在旁边说了一句。
听老教授们说，他把自己全部的退休金和卖房子的钱都投进去了，就是为了把那片海域的各种生物种类和分布摸清楚。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
研究员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过一个说法——
宋教授年轻的时候在一次出海考察中遇到过一次事故，他的船在沉船角附近翻了，他在水里泡了七八个小时才被救上来。
从那以后他就盯上那片海了，好像想弄清楚那片海底到底有什么。
林向北把那份材料看了两遍，然后把档案袋还给了研究员，道了谢，转身离开了办公楼。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对面街边一棵老榕树上。
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树底下坐着两个下棋的老人，其中一个正拿着棋子慢慢往棋盘上放。
林向北收回目光，沿着街往回走。
回去的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田野和零星的房屋，脑子里把这两天拼起来的信息串了一遍：宋海生，海洋学院教授，底栖生物专家。
年轻时在沉船角出过事，从那之后跟那片海绑在了一起。
退休后卖了房子买船住进了沉船角，一住十年，用自费的方式完成了那片海域的物种记录。
他在快下车的时候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宋海生·沉船角十年·为了弄清楚海底有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揣进了内袋里。
回到星沙岛码头的时候泥鳅正蹲在栈桥边上，拿着一根细铁丝在剔指甲缝里的泥。
看到林向北从岸上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迎上去两步：
打听到了？
林向北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叫宋海生，底栖生物教授。
从三十多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研究沉船角那片海域了，他住在里面不是为了逃世，是为了做完手里那本笔记。
他推门进哨所的时候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明天天亮之前出发，还去残骸区。看看能不能再碰上他。
泥鳅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之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自己房间了。
林向北走进去上了二楼。窗户没关，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翻开的页面，是他在遇到老鬼那天记下的那行字，末尾的问号还留在那儿。